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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衡望著亭外掠过的水鸟,忽然看著程颐,一字一句的问道:
“先生以为,百姓是愿要空泛的仁政,还是要实在的活命钱?”
他翻开帐册,里面夹著张凤翔府的灾情报,
“去年陕西大旱,若没有青苗钱,至少三成农户要逃荒。”
说著,章衡伸出了三根手指,在程颐面前晃了晃。
“子平这是用小智术掩盖大是非!《论语》云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如今官府带头求利,百姓效仿,世风日下,国將不国!“
“先生可知,湖州水灾,我用以工代賑,让灾民修堤换米。”
章衡忽然开口,
“当时也有人说官府不该与民爭利,可那些灾民靠著修堤赚的米,活了下来。”
程颐停下脚步,望著远处的麦田。新苗刚探出头,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曳。
“子平可知,介甫为了推行新法,把反对的御史都贬了?”
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些,
“吕诲弹劾他十大罪状,被贬邓州;
范纯仁说新法扰民,外放河中府。
它王介甫为何如此?这是排除异己。”
章衡把“自愿贷款帐“塞进程颐手里,
“这帐式若能推行,至少能让强摊的少些,百姓少受些苦。至於新法好坏,自有公论。”
他忽然笑了,
“先生常说格物致知,我这也是在格青苗法的物,致救民的知。”
程颐摩挲著帐册上的“自愿“二字,竹杖在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跡。
“只是新法如奔马,你想拉住韁绳,怕是要被拖伤。”
章衡望著西天的晚霞,忽然想起王安石给他看的《青苗法细则》,上面密密麻麻的批註,何尝没有为民之心?只是步子太大,忘了百姓的脚力跟不上。”
我不求拉住奔马,只求在马踏到百姓前,垫块石头。”
他指著帐册上的“丰年再还”,
“这就是我垫的石头。”
程颐喟然长嘆一声。
“王介甫此人,刚愎自用,自视极高,很难认真接纳他人;极为自大,很难容得下不同意见;说话做事又爱走极端,四处树敌。你的意见,他未必肯听。”
“尹川公,至如青苗,且放过,又且何妨?”
章衡看著这位新儒学大师,悠悠说道:
“忠恕之道,反求诸己,正心诚意”。庙堂之上,何来绝对对错,无非就是妥协二字。有变总比没有变要好。”
“眼下新法之行,朝中几派官人攻之太力,恐欲至各成党与,牢不可破。党成则祸起萧墙矣!”
章衡最后说出了自己的担心,程颐听完,骇得几乎站立不稳。想到朝堂上下,几派官人、相公以死相搏,在这样得政治斗爭中,官家如何自处,国家如何治理。细细思来,却也是被章衡说得结果嚇出了一头得冷汗。
“明日我会把这帐式交给司马君实。”
他转身时,袍角不再紧绷,似乎是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
“当日琼林宴上,苏子瞻说进士及第,见你章浦城如一粒蜉蝣见青天。我犹不信,今见你这番见解,却是胜过老夫多矣。”
“但你记住,若真成了强摊的帮凶,休怪老夫不认你这同年。”
章衡望著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柳堤上的每棵新柳,都像个挣扎求生的百姓。有的被风拽断了枝,有的却在风雨里扎了根。
夕阳西下,章衡却没有动,內心却已经翻江倒海:
自己这个后世之人,自是知道王安石变法的,在自己的时代已经沉痛地看到了因这场变法而起的政治斗爭所导致的恶劣后果。这场变法所留下的政治遗產,基本上都是负面的。
王安石的变法和变法的全面受挫、以及对这种挫败原因的爭论和反思,將宋朝之后的中国社会带入了一条期望截然相反的轨道。下一次这样的变法,要等到漫长的六七百年以后的晚清,而那时的西方已经在现代化道路上一骑绝尘。
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在歷史的洪流之中,他也只是一个小人物,他无力结果,只能在这一方时空,儘量降低这场千年前的变法给这个帝国带来的负面影响。也许这就是他来到这里的意义。
回到三司衙门时,章平已备好了晚食。粗瓷碗里的麦饭还冒著热气,旁边摆著碟醃菜——用章衡定的平价盐醃的,比往日鲜脆些。
“公子,伊川先生没为难您吧?”
章平见他手里还攥著帐册。章衡笑著摇头,把帐册锁进柜里。
次日清晨,章衡刚核完凤翔府的青苗钱帐,就见王安石的亲吏送来帖子。上面只有六个字:“条例司,盼君来。”
章衡拿起帖子,忽然瞥见案上的“自愿贷款帐”。他提笔在帖子背面写道:
“愿入条例司,但求添自愿二字。”
写完忽然觉得,这暮春的风,虽还带著凉意,却已能吹得新苗生长。
就像这青苗法,或许有诸多不妥,但只要能在帐册上多添几个“自愿“,多减几分盘剥,便不算辜负那些在田埂上按手印的百姓。
窗外的柳丝又抽出几寸新绿,在晨光里轻轻摆动。无论程颐的义利之辩,还是王安石的变法雄心,终究要落到这帐册上的一笔一划里——那里记著的,才是最真实的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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