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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衡恰好走到桌前，看了眼妇人怀里孩子冻裂的小手。
“加两合。“
他对小吏说，指尖点在“寡“字上，
“按壮丁的一半算，记在周签判的帐上。“
周同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却在章衡扫过来的目光里把话咽了回去。
妇人磕著头，怀里的孩子突然伸手去抓米，小手被硌得通红也不肯放。
章衡望著这场景，忽然对周同福道：
“让州衙伙房支五口大锅，今晚给妇幼老弱熬粥。用二等、三等粮，按名册人头数下锅，柴薪从本官的俸禄里扣。“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章平就撞开了籤押房的门。
他手里的帐册被撕去了半页，露出的纸页上“竹石比价“四字被墨笔涂成了黑团，旁边歪歪扭扭写著“竹笼不牢，石料方稳“，正是周同福那笔软塌塌的字跡。
“公子您看！“
章平气得发抖，
“周签判让人把城西竹林的帐册全烧了，说是遭了虫灾，还说要从苏州调石料，每石加三钱运费！“
章衡用银簪挑起帐册上的墨块，碎屑落在苏軾送的端砚里，晕开一小团乌云。
“虫灾？“
他冷笑一声，
“我倒听说周签判的小舅子李茂才，最近在苏州买了处新宅。“
“要不要去稟告知州？“
“知州的小舅子，不正在苏州做石料生意么？“
章衡將银簪重重插回髮髻，火星溅在名册上“李茂才“的名字旁，
“去查城西竹林，带两个懂行的老农，看看是虫灾厉害，还是人祸更凶。“
天快亮时，章平带著两个老农回来。
一个老农怀里揣著截青竹，竹节处还留著新鲜的刀痕：
“大官人，哪来的虫灾！三百亩竹林全被砍了，说是给州学修校舍，可州学的先生说，根本没这回事！“
章衡拍案而起，砚台里的墨汁溅在工帐上，晕染出片墨云。
“好个州学修校舍！“
他抓起狼毫，在宣纸上写下“竹笼装石，省银三成“，笔锋凌厉如刀，
“他们是想垄断竹料，逼我用石料。明日动工，你带衙役守住山场，我亲自去工地。“
晨雾裹著霉味漫进工地时，章衡正蹲在断裂的竹笼前。生竹篾在指间一折就断，断面还渗著青汁，笼里的“青石“一捻就碎成了沙土。
“章相公！“
老河工王老汉举著半截竹篾跑来，皴裂的手里攥著块卵石，
“这哪是修堤，是糊弄老天爷！“
周同福的绸缎马褂突然出现在柳荫下，袖口绣著的暗花在晨雾里闪著油光。
“大官人何必亲自动手，“
他皮笑肉不笑，
“这点小事，交给属下就是。“
章衡站起身，目光像淬了冰。
“周丈人来得正好，“
他忽然抽出腰间佩刀，寒光闪过，周同福的官帽“啪“地落在泥里，花白的头髮披了满脸，
“本官倒想请教，本官是湖州通判，掌管粮运、家田、水利、诉讼等诸多事项，本官说用什么材料就是用什么材料，你一个签判莫非还想越俎代庖不成？“
围观的灾民们倒吸一口凉气。王老汉悄悄对身边人说：
“这位章相公，是来真的。“
“去告诉李茂才。“
章衡用刀鞘挑起周同福的官帽，声音里带著杀气，
“明日卯时前，送五千根三年的老毛竹来工地，否则我就拆了他的宅子填河堤！“
他转身对王老汉道：
“把这些掺沙的石料清出去，换北岸山场的青石。从今日起，我就在这工棚办公，谁再敢动手脚，这刀可不认人。“
周同福一屁股摊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捡起官帽，指节抖得像筛糠。
在管家的搀扶下，急急忙忙的下了河堤。
章衡盯著他的背影，忽然对章平道：
“去查他这三年的漕运帐，我记得他管过湖州的粮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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