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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軾蘸著茶盏里的水,在案上写了个“诚”字,笔尖拖出的长捺像道流星:

“那日在凤翔闻你查粮船,连船底的补丁都要量尺寸,就想起欧阳公说的『诚』字。我写《凌虚台记》时,先登了三次台,看了朝暮晴雨的景致,才敢写下『物之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也』——没见过实景,写出来的都是空话。”

他指尖点著“诚”字的最后一笔,

“你查漕运帐,要亲自上船称重,要找船工对质,要去洪泽湖捞船板,才敢定李嵩的罪。某写文章要见真心,君查帐要见真数,这『诚』字,原是通著的。”

他忽然笑起来,指节敲了敲案上的帐册:

“那些贪官算不明白帐,不是算盘打得差,是心里的『诚』字被银子糊住了。李嵩在供词里说『十五石损耗是老例』,这老例就是糊住心眼的纸,他自己先信了,才敢糊弄別人。”

章衡的指尖停在砚底的刻痕里,忽然想起李嵩案庭审那日。

李嵩穿著緋红官袍,大放厥词道。

“你我都是浦城人,祠堂里的祖宗牌位还挨著,何必做得这么绝”。

那时他摸了摸怀里的船工证词,赵老丈摁的指印在纸上洇开了点红,像滴在雪地里的血——那是老人冻裂的手指摁的,指腹的老茧把纸都戳出了细孔。

“前几日去宿州放粮,有个老妇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块麦饼。”

他望著窗外飘进书房的柳絮,那些白绒落在帐册上,像给数字盖了层薄雪,

“那麦饼硬得能硌掉牙,老妇说藏了半年,原想给生病的孙儿,见我们送粮来,非要塞给我。我咬了口,满嘴都是麩皮,可忽然懂了——帐册上的数字不是数字,是百姓藏在怀里的麦饼,是船工肩膀上磨破的血泡,是李嵩案里那三船工说的『我们的口粮被剋扣时,孩子在岸上哭』。”

“故此砚配子平,正当如是。”

苏軾拿起砚台,往砚池里又滴了滴清水,取过案头的墨锭轻轻研磨。

墨锭是徽墨,磨在端砚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雨落在松针上。

“你看这端砚,要先洗乾净砚池里的残墨,才能研出清亮的新墨;帐册要先去尽那些虚数、假数、糊弄人的数,才能算出实底。”

他把磨好的墨汁倒在青花碟里,墨色黑得发蓝,竟能映出窗欞的影子,

“永叔公的弊案录里夹著芦苇,那是他去河工现场带回来的,要记住『芦苇该捆石料,不该成贪官的幌子』;你案上摆著洪泽湖的船板,要记住『船板该承粮,不该藏赃』。这些东西,都是要守住『真』字。”

正说著,章平端来两碟杏仁酥,碟边摆著双竹筷,筷头刻著小小的“平”字——是章平自己刻的。

苏軾拿起块杏仁酥放进嘴里,酥皮簌簌落在青布袍上,像撒了把碎雪。

“这杏仁酥有浦城味道。”

他含著点心说话,声音有点含糊,却忽然指著案上的洪泽湖地图,

“听说你要把抽样核查法写成规程?我在凤翔管过驛站帐,那些驛丞总说『老规矩不能改』,其实是怕人查——驛站的马料帐,每笔都写『三升』,可瘦马和壮马吃的能一样?”

他忽然从袖里掏出张纸,那纸被叠成了四四方方的一个方块,展开来是张驛站帐简化图。苏軾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圈:

“你看,把杂项归成『驛马草料』『信使口粮』『修缮费用』三类,每类抽十笔核查——比如草料帐,抽三笔壮马的、三笔瘦马的、四笔病马的,便知有没有虚报。”

他指著“抽查比例”四个字,红笔在纸上洇出了点毛边,

“这是偷学你的法子,在凤翔试了试,果然查出驛丞把病马的草料报成了壮马的,省下的银子买了酒。”

章衡接过图纸,见上面的红笔批註里,有处写著

“如子平查漕运,抓大放小,却字字著实在理”。

他忽然明白,苏軾赠砚不只是赠一方石砚,是把“诚”字的道理,从写文章说到了查帐册,从《凌虚台记》说到了洪泽湖的船板。就像这砚台里的墨,磨开了,能写文章,能记帐目,能辨是非,原是通著的。

傍晚苏軾告辞时,柳絮已经停了。

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像幅淡墨画。

他走到仪门时又回头,青布袍的下摆扫过门槛上的青苔:

“对了,永叔公上月有信来,说看了你写的《漕运核查法》,把『帐明如镜』四个字刻在心头——他说你祖父章相公当年执掌三司,案头的端砚上就刻著『清』字,如今你这『明』字,倒与先祖的『清』字对上了。”

章衡送苏軾到巷口,见他翻身上马时,青布袍的后襟扫过马腹,沾著的柳絮纷纷落进尘土里。

“查帐累了就磨磨这砚!”苏軾在马上挥了挥马鞭,声音顺著风飘过来,

“磨墨时想想宿州百姓的麦饼,就不觉得苦了!”

马蹄声渐远时,章衡才低头看那方砚台,忽然发现砚台侧面靠近底边的地方,还有行蝇头小楷,是苏軾补刻的:

“真数见真意”。

那字跡刻得浅,像是怕人看见,却又刻得极认真,笔笔都藏著温软。

当晚章衡在灯下整理新案的帐册,特意取了这方端砚研墨。

烛火在砚池里映出团光晕,石眼在光里流转,真像颗沉在水里的星子。

墨锭在砚池里转动时,松烟香漫了满室,混著案上帐册的纸香,竟让人忘了时辰。他在新帐册的扉页写下“以砚为鑑”四个小楷,笔尖蘸著从端砚研出的墨,写出来的字竟比往常更有神骨。

忽然想起苏軾说的“诚”字。

子瞻写文章,“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於所当行,止於所不可不止”——那是说写文章要顺著真心走,不该说的不说,该说的藏不住;

他查帐,要“如明镜照物,妍媸毕露,常核於所当核,止於所不可不核”——那是说查帐要盯著真数走,假的瞒不住,真的藏不了。

天下的道理却是相通的:心里先有了“诚”,笔下、帐上才会有“真”。

他把砚台放回锦盒时,特意摸了摸侧面的

“真数见真意”。那行小字像句私语,藏在石纹里,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让人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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