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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王守田”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成了圣玛丽安寧疗养院的一名夜班护工。

刘姐从库房翻出一套半旧、带著消毒水味的蓝色护工服扔给他,又指了指一楼楼梯底下那个阴暗潮湿、堆满扫把和杂物的狭小空间:“你就睡这儿吧。”

陈末没有丝毫异议,抱著那套衣服,像个真正的、找到避风港的流浪汉一样,钻进了那个勉强能容身的小隔间。

这里,將是他临时的巢穴和观察点。

疗养院的日子,慢得像是在糖浆里游泳。

白天,老人们被护工们或用轮椅推著,或搀扶著,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象徵性地“放风”,更多时候是呆坐在活动室里,对著那台闪著雪花点、声音模糊的老旧电视机,眼神空洞。

空气里永远飘散著消毒水、尿臊味和一种名为“衰老”的、无法驱散的沉闷气息。

陈末开始了他的“工作”。

他沉默寡言,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手脚也算麻利。

给老人翻身、餵水、清理污物,他做得一丝不苟,那副任劳任怨的憨厚样子,很快让刘姐和另外两个夜班护工——总凑在一起刷手机、偷懒抱怨的小张和小王放鬆了警惕,將他当成了背景板的一部分。

但他那双隱藏在木訥表情下的“眼睛”,却从未停止扫描。

冰冷的意识如同精准的探针,刺探著每一个潜在“养料”的底细:

102房的老人是个老年痴呆晚期,名叫李秀秀。

大部分时间糊涂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却总对著墙角那把空荡荡的木头椅子,絮絮叨叨,仿佛在跟早已去世几十年的老伴商量晚上吃什么,抱怨天气不好。

205房的是个叫赵卫国的老头,是个老木匠,左手指缺了半截,听说是年轻的时候刨木头走神被锯片切掉的。

他像一尊沉默的石雕,整天坐在窗边,望著外面一成不变的荒山。

但到了深夜,他会坐在床上对著自己雕刻的那些木头人偶说话,仿佛它们都活过来了一般。

三楼尽头,308房的林晚,是一个异类。

她不是风烛残年的老人,而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姑娘,因为重度抑鬱症和创伤后应激障碍被送来“静养”。

她苍白、瘦弱得像一张纸,大部分时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拉紧窗帘,抱著膝盖坐在床上,眼神空茫地望著虚空。

但偶尔,当走廊的阴影掠过她的房门,或是夜里听到什么异常的声响,她那空洞的眼底会骤然闪过一丝极快的、小兽般的警惕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慟。

陈末能感觉到,她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隨时可能断裂,她的恐惧,混合著青春的鲜活与绝望的清晰,品质似乎……格外不同。

这天夜里,轮到陈末和小张一起巡逻。

小张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头髮染著一撮黄毛,满脸的不耐烦。

“妈的,这鬼地方,晚上阴森森的。”

小张一边划拉著手机,一边低声抱怨,“王哥,你是新来的,不知道。102那个李奶奶,天天对著空椅子说话,怪瘮人的。还有205那个赵老头,晚上有时候会突然坐起来,瞪著空气,嚇死个人!”

陈末憨厚地笑了笑,顺著他的话问:“那……三楼那个小姑娘呢?看著怪可怜的。”

“林晚啊?”小张撇撇嘴,“抑鬱症,听说她家著火了,就她一个人活下来,受了刺激。平时不说话,跟个哑巴似的。刘姐交代了,別去惹她,她有时候……会突然尖叫,或者拿头撞墙。”

陈末默默记下,脸上依旧是那副老实巴交的表情:“哦哦,都不容易。”

两人走到102房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看到李秀英奶奶正对著墙角那把空椅子,脸上带著少女般的娇羞,低声说著:

“……死老头子,明天赶集,记得给我扯块花布做衣裳,要红底带小碎花的……”

小张打了个寒颤,赶紧拉著陈末走开:“走走走,看著就邪门!”

陈末最后瞥了一眼那个沉浸在虚幻幸福中的老人,嘴角在王守田那张憨厚的脸皮掩盖下,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冰冷的弧度。

第一个目標,就是她了。

在这片被世界遗弃的寂静之地,无声的收割,即將开始。

恐惧,將如同霉菌,在无人关注的角落,悄然滋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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