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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二年,九月中旬。

秋分未至,冀中平原的地皮却已经泛起了一层青白色的寒意。

那种冷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顺著刚刚割完庄稼的麦茬管子,从地心深处往外渗的。

旷野上空荡荡的。

往日里能藏得住千军万马的青纱帐消失了。

高粱杆被砍倒,玉米秸被收割。

失去了绿色屏障的掩护,这片土地就像是一个被剥去了衣衫的人,赤裸裸地暴露在日军炮楼那惨白的探照灯下,羞耻而无助。

风很大,卷著收割后残留的碎叶和乾燥的黄土,贴著地皮飞旋。

“当、当、当。”

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那不是枪声,那是铁镐和洋镐正在夯实土地的声音。

在安平与饶阳交界的一处高岗上,一座崭新的封锁墙正在拔地而起。

墙高三米,宽一米,用的不是砖,而是就地取材的黄土,混杂著从河里挖来的淤泥和不知从哪儿运来的白石灰。

这种“三合土”一旦干透了,硬得像铁,子弹打上去只能留下一个白印子。

陈墨趴在一座荒坟的塌陷处。

他的身上盖著那张满是土腥味的偽装网,手里没有拿枪,而是握著半截铅笔和那本翻烂了的笔记。

他在数数。

“第三个。”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从前天开始,这是他们修的第三个据点。加上挖的封锁沟,这一带已经被切成了四个豆腐块。”

林晚趴在他身侧,没看那个据点。

她的目光落在,那支架在坟头土坷垃上的莫辛纳甘步枪上。

枪管上缠著麻布,防止反光。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护圈外,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带著一点泥垢。

“他们不急著进村了。”

林晚说。

“嗯。”陈墨低下头,在纸上画了一条粗黑的线。

“高桥由美子是个聪明,她知道进村就是进地雷阵,就是进迷魂阵。所以她把人撤到了旷野上,用墙,用沟,把村子和村子隔开,把人和地隔开。”

这是一种笨办法。

也是最毒的办法。

“如果封锁线合拢,我们的交通员过不去,盐运不进来,情报也送不出去。”

陈墨合上笔记。

他的视线穿过荒草的缝隙,看著远处那面白色的墙。

那墙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像是一道刚结的痂,横亘在平原的肌理上。

而在墙脚下,几百个被强征来的民夫,正像螻蚁一样,佝僂著背,背著沉重的土筐,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旁边,几个端著刺刀的偽军正叼著菸捲,百无聊赖地踢著脚边的石子。

“能打吗?”林晚问。

她的声音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询问今晚吃什么的平淡。

“不能。”

陈墨摇了摇头。

“民夫太多,那是我们的软肋。高桥知道我们在乎什么,所以她把老百姓顶在前面修墙。”

他慢慢地缩回身子,像是一只退回洞穴的獾。

“走吧,天要黑了。”

回三官庙的路,变得比以前难走了。

以前是钻青纱帐,现在只能钻乾涸的河沟。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著五米的距离。

林晚走在后面,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她的眼睛时刻警惕地扫视著四周,那是作为狙击手的本能。

但她的余光,始终掛在前面那个略显消瘦的背影上。

陈墨走得很稳。

但他那一侧肩膀,似乎比另一侧稍微低了一点。

那是之前在那场爆破中留下的旧伤,一到阴天或者受凉,就会隱隱作痛。

林晚快走了两步,追了上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自己脖子上那条灰色的围巾解下来,动作自然地围在了陈墨的脖子上。

围巾上带著她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混合著乾草的味道。

陈墨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

林晚已经退回了原来的位置,手里依旧抱著枪,眼神看著別处,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天凉了。”她说。

陈墨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那种粗糙的棉布触感,顺著皮肤传导进血管,让那颗因为算计和焦虑而冷却的心,稍微回暖了一些。

“是啊,凉了。”

陈墨低声回应。

“今年的冬天,会很难熬。”

……

回到地道的时候,正是晚饭时间。

空气里飘著煮红薯的甜香。

这次抢回来的粮食,大部分是粗粮。

白面和大米被封存了起来,那是留给重伤员和准备过年的。

陈墨坐在指挥部的土炕边。

炕是热的。

二妮正在灶坑前烧火,火光映得她那张脸通红。

她看见陈墨进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顺手递过来一个烤得流油的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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