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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未如寻常人预想的那样,给与什么温和的馈赠或承诺,锋锐如神造之刃的爪尖,竟抵住了左眼眼眶的下缘,然后,骤然刺入。
没有预兆,没有言语的铺垫——祂就这样,平静而决绝地,剜下了自己的一只眼瞳。
近乎肃穆的沉默。
施夷光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分明看见,爪尖抽出时,带出了一颗完整的、仍泛著微弱金光的球体——那是一颗龙的眼珠,足有半人高,表面流淌著液態火焰般的光泽,內部却仿佛封存著旋转不息的星云。
暗红色的龙血如瀑布倾泻,浇灌在仰著头的少女身上——並非毁灭的洪流,而是温热的、带著古老生命力的洗礼。
她没有躲避——或许也根本无处可躲。
龙血浸透了她的兽皮祭袍,冲刷过她苍白的面颊,渗入她的口鼻、耳朵、每一寸皮肤。
那血液仿佛具有生命,带著灼烧感与刺痛感,却又奇异地不伤及她的躯体,反而如同某种强效的溶剂,试图溶解她凡俗的界限。
隨后,眼瞳也开始融化,化作无数光点,顺著血流渗入她的皮肤,匯入她的眼眸。
“既然你要『拯救』我,”尼德霍格的声音响起,“那就先……看看我的世界吧。用我的眼睛,看看这个……囚禁了我亿万年的牢笼。”
蜕变开始了。
“唔……”
少女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她感觉自己的“视野”被强行撕开、扩展、重组,世界的色彩转瞬间被彻底重构。
就像是在黑暗洞穴中生活了一生的“盲”者,突然被拖到正午的烈日之下,被迫看见一切。
她“看”向山崖边那株银灰古树。
在全新的视野里,那不再是一棵树,而是一本正在被同时翻阅的、厚重到无法想像的书。
每一片叶子,都是一页,上面流淌著从嫩芽初绽到枯萎凋零的全部“文字”。
每一圈年轮,都是一章,记录著数百个寒暑的风霜雨雪、日月更迭。
她能“看到”三百年前一只鸟在枝头短暂的停驻留下的“爪印”,也能“看到”下一季它將开出怎样的花。
更“看到”它从一颗种子在远古的火山灰中萌发,到长出第一片叶子,经歷无数次冰期与间冰期,被闪电劈中又癒合。
时间的轨跡就此显化,任凭观览。
她还“看”见了自己的一生。
不,是无数个“可能”的一生。
在大部分“可能”中,她死在了祭坛上,石刀落下,鲜血染红雪地;在另一些“可能”中,她死在了冰冷的河水中,绳索未解,隨波沉没;
在更多“可能”中,她死在了那块礁石上,在第二天的黎明前彻底冻僵。
在极少数、需要无数巧合迭加的“可能”中,她被神隨意捞起,但很快因为无聊被杀死,或者被赐予一点微不足道的恩惠后放走,最终仍死於严寒、野兽或族人的再度逼迫。
而在一条细若游丝、几乎不可能、却顽强延伸的“可能”中……她完成了赌局,站在了这里,浑身浴血,接受了这枚眼瞳。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了遥远的海面。
然后,她“明白”了。
近日那场异常酷烈、持续月余、冻毙猛獁象群的超常寒潮,並非单纯的自然气候波动。
在那幽暗的深海之下,在陆架边缘的深渊裂谷中,一个庞大的意志正在缓缓移动。
它的每一次翻身,都搅动深层寒流上涌,它的呼吸,影响了整个区域的水温与大气环流。
那是被称为“贝希摩斯”的古老存在,寿命最绵长的初代种之一,因感知到了黑色皇帝在此停驻,故从长眠中醒来,前来“覲见”。
它的靠近,无意中改变了这片海域的气象,导致了那场毁灭性的寒冬。
间接將她推上了祭坛。
在过去,这样的存在,是部落传说中灭世的天灾,是不可理解、不可抗拒的恐怖,是与神同列、只能仰望和恐惧的终极噩梦。
可现在……少女“注视”著深海下那团阴影,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她心中升起。
一种直觉告诉她,只要自己愿意,只要稍加运用这份新得的力量,意念微动间,就能让这头巨兽精神失控,立时沉入海沟,被永世镇封。
让温暖的洋流重回海岸,令隆冬转为盛夏。
她彻底凌驾於那曾可毁灭她族群无数次的存在之上,只因得到了“神”的赠礼:不惜伤残自身、切割出的一半精神元素权柄。
以如此暴烈而直接的方式,分予了她!
由人登神,化为古龙。
一种沉重的、宿命般的羈绊,如锁链,也如脐带,將她与眼前黑色的神明捆绑。
“我会做到的。”她开口,声音因刚才的嘶喊而沙哑,却平静,坚定,如同立誓。
黑龙那剩下的独眼凝视她良久,熔金的火焰微微摇曳:“那么,契约成立。”
“我予你『见我所见』之权,『知我未知』之能,分你一半『心象』之重,予你干涉地水火风之凭依。”
“现在……”
“开始你的『拯救』吧,我渺小的……『巫女』。”
祂给了她一个新的名號,不再只是祭品。
……
施夷光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递出的不仅仅是答案,更是一个可以共同棲身的『问题』,筑就了连接神与人的桥樑。”
“剜目赠血,分润权柄。真是……令人震撼。”她低声说:“这馈赠重得超乎想像。”
“可濒临死境之下的承诺,应该不可能完全出自真心实意吧?那无疑是为了活命而急中生智的谎言。为何这样的谎言,能得到尼德霍格……如此慷慨、几乎不计代价的回应?”
那更像是一个绝境之人的话术博弈,是抓住一切稻草的本能,是智慧生命在悬崖边绽放的狡黠之花,而非深思熟虑的信念。
任何一个理智的观察者都会判断,那承诺的可靠性近乎於零。
施夷光把自己代入进那少女的身上,只觉得面对著同样的处境,自己绝对会生出恨意,为了愿望被扩大化实现、灰飞烟灭的部族,为了祭祀重启的起因、寒冬的降临,为了生死不由己的赌局。
拯救?不反向诅咒已经很不错了。
看重誓言的纯粹的话,又恩怨衝突难两全,大不了一命换一命,以死相还、相报罢了。
当然,考虑到原始人的单纯、思维的简陋,此类情绪估计並没那么复杂,可也不至於全然感恩。
纯白君王沉默了数息,灿金色的瞳火渐熄,仿佛在回忆那久远瞬间的每一个细节。
“因为对活了亿万年的存在而言,『真心』与『谎言』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
“当时间漫长到一定程度,你会发现:绝大多数所谓的『真心』,也不过是更精致的、连自己都欺骗了的谎言,受限於激素、情绪和认知;
而许多始於算计的『谎言』,却在时光的打磨中,逐渐生长出了比真心更坚韧的质地。”
“尼德霍格看重的,不是她那一刻是否『真心』。”
“而是她敢不敢说出口。”
“敢不敢在绝对的力量差面前,提出『拯救』这种褻瀆而狂妄的构想。敢不敢用自己螻蚁般的生命,去许诺一个撼动永恆的奇蹟。”
“至於她最初是出於恐惧、算计、还是求生欲——”
“这並不重要。”
“想给,就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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