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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4月,南方的雨季。
雨水顺著窗外那几根生了锈的防盗网铁条往下淌,在水泥窗台上积成了一滩浑浊的水渍。
墙皮因为回南天,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是渗出了一层冷油。
屋子里很静。
只有掛钟走动时发出的“咔噠、咔噠”声。
陈拙坐在书桌前,手里捏著一支自动铅笔。
家里没人。
陈建国一大早就被厂里的急电叫走了,说是新进的设备趴了窝,急得车间主任在电话里骂娘。
刘秀英则提著菜篮子去了南门市场,按她的话说下雨天菜贩子收摊早,能杀价。
陈拙面前摊开著一本《小学奥数举一反三》。
他盯著页面上的一道鸡兔同笼变种题。
题目底下画著几只简笔画的兔子和笼子。
他没有动笔。
那种感觉又来了。
很难受。
不是身体上的难受。
早晨为了配合那个该死的强身健体计划,他硬塞进去了两个流油的咸鸭蛋,又灌了一大搪瓷缸的热牛奶。
胃里现在是满的,暖烘烘的。
是脑子里的难受。
就像是一台刚磨合好的大排量柴油机,油箱加满了,火花塞也热了,结果却掛著空挡,被人死死踩住了剎车。
活塞在气缸里疯狂地往復,曲轴在无意义地空转。
震动顺著脊椎传导上来,让人牙根发酸,太阳穴发胀。
这些奥数题太无聊了。
一眼扫过去,数字就像是有了生命,自动在脑子里拆解、组合。
不需要列方程,不需要画辅助线,答案直接就浮现在视网膜上。
没有任何阻力。
这种阻尼感的缺失,让他感到一种生理上的烦躁。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堆里,力气使出去了,却没听见响。
“嘖。”
陈拙皱著眉,手指一松。
自动铅笔掉在桌子上,滚了两圈,笔尖磕断了一截石墨芯。
他没去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灰濛濛的天空压得很低,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让他觉得很难受。
脑子难受。
如果不找点硬东西塞进去磨一磨,这台机器迟早会因为转速过高而过热。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下午一点半。
陈拙转身,走到门口的鞋架旁。
他换上了那双墨绿色的高筒雨靴。
这玩意儿是陈建国从厂里劳保店领回来的,胶皮味儿很重,鞋底硬得像砖头,走起路来哐哐响。
然后他拿起门后那把黑柄的长伞。
伞很大,伞骨是竹子做的,伞面是那种厚实的黑布。
撑开后像个巨大的黑色蘑菇,把他那一米二的小身板完全罩在下面。
推开单元楼的铁门,湿冷的风夹杂著雨丝扑面而来。
陈拙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校服领子里,踩著积水,走进了雨幕。
街道上的积水很深,混著黄泥浆。
陈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路过街角的报刊亭时,老板正缩在里面听收音机,里面放著单田芳的评书。
掛在最显眼位置的是《知音》和《故事会》,那是这个年代的精神快餐。
角落里夹著一份湿漉漉的《电脑报》。
头版標题印著黑体大字:
“windows 2000发布,nt內核开启新时代”。
配图是一个蓝色的视窗標誌,像素不算高,但在灰暗的雨天里显得格外刺眼。
陈拙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钟。
市图书馆在老城区的中心,距离他家大概有两公里。
那是一座建於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
灰白色的砖墙,高大的罗马柱,门楣上还保留著一颗褪了色的红五星。
雨天,图书馆里没什么人。
大厅里瀰漫著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陈旧的纸张发酵后的酸味,混合著受潮的木地板、樟脑丸,以及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霉味。
陈拙收了伞,把它立在门口那个生了锈的铁皮桶里,然后踩著中间那道已经被磨得发亮的木楼梯,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是自然科学阅览室。
这里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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