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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原本堆杂物的小阳台,现在已经成了他的私人领地。

桌上堆满了各种书籍,墙角放著一箱陈建国从厂里带回来的废旧零件。

檯灯发出昏黄的光。

陈拙坐在桌前,死死地盯著面前的一堆东西。

一节一號大电池(那是从手电筒里拆出来的)。

一截细铜丝(从旧电线里剥出来的)。

一个小灯泡(也是手电筒里的)。

既然脑子想不出来,那就用手。

这是“大巧若拙”的精髓。

当智力无法突破时,就退回到最原始的感官体验。

如果不理解什么是“电”,那就去摸它。

陈拙拿起那节电池。

很沉,冷冰冰的。

上面標著1.5v。

书上说,这是电压。

他把铜丝的一头缠在小灯泡的螺纹上,另一头按在电池的负极。

然后,他拿著铜丝的另一端,小心翼翼地去触碰电池的正极。

啪。

灯泡亮了。

那是一种微弱的、橘黄色的光。

陈拙盯著那团光。

这就是电流。

在这个闭合迴路里,无数个肉眼看不见的电子,正像千军万马一样,从负极衝出来,顺著铜丝狂奔,挤过灯泡里那根细细的钨丝,撞击原子发出光和热,最后回到正极。

画面很美。

但依然是想像。

他还是感觉不到“电”的存在。

对他来说,这就跟变魔术一样,中间的过程是黑箱。

“我要感觉它。”

陈拙放下灯泡。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一个方块电池上。

那是陈建国万用表里的电池,层叠电池,9伏。

1.5伏没有感觉,那9伏呢?

理智告诉他,36伏以下是安全电压,9伏死不了人,顶多有点麻。

但他现在的身体只有七岁,神经系统比成年人敏感得多。

陈拙深吸了一口气。

他像是一个准备进行某种黑暗仪式的炼金术士,拿起那块9伏电池。

电池顶端有两个圆形的触点。

一正,一负。

他伸出舌头。

这是人体最敏感、最湿润的导电部位。

如果你问一个疯子,如何理解物理?

他会告诉你:用身体去撞击它。

陈拙慢慢地、坚定地,把舌尖凑了过去。

当湿润的舌尖同时触碰到两个金属触点的那一瞬间——

滋!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炸开。

那不是痛。

那是酸、麻、涩,混合著一种金属的腥味。

就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顺著舌尖瞬间刺入了神经末梢。

那一刻,他的舌头仿佛不属於自己了,而是变成了一根通电的导线。

陈拙猛地缩回舌头,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一下,捂著嘴,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嘶——”

好麻!

整个口腔都在发麻,唾液疯狂分泌。

但这一下“电击”,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他感觉到了。

那就是电压!

那就是势能!

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股力量是如何迫不及待地想要穿过他的舌头,从正极流向负极。

那种推背感,那种不可阻挡的趋势,就是电压!

而舌头感到的阻滯、发热、麻痹,就是电阻!

原来如此。

原来书上那些冷冰冰的公式,u是推力,r是路障,i是结果。

这不是抽象的数字。

这是实实在在的力。

陈拙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嘴角却咧开了一个疯狂的笑容。

虽然舌头还在发麻,但他觉得大脑前所未有的通透,那个一直困扰他的抽象模型,突然间变得具象化了。

他还没玩够。

他又拿起那根细铜丝。

这次,他不接灯泡了。

他直接把铜丝的两头,分別按在了那一號大电池的正负极上。

短路。

这是物理实验的大忌,但却是体验“电流热效应”最直观的方法。

一秒。

两秒。

陈拙的手指紧紧捏著铜丝。

开始没什么感觉。但很快,指尖传来了一丝温热。

紧接著,温热变成了烫。

那是电子在铜原子之间疯狂碰撞產生的热量。

再过几秒,铜丝开始发烫,烫得指纹都在痛。

“嘶——”

陈拙鬆开手,铜丝掉在桌子上。

他看到电池的两极甚至冒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青烟。

那是能量。

把化学能,瞬间转化为热能。

陈拙看著自己被烫红的指尖,又舔了舔还发麻的舌头。

痛觉,触觉,味觉。

三种感官的刺激,在他那颗七岁的大脑里,完成了一次完美的物理建模。

他重新翻开那本《初中物理》。

再看那句“电压是形成电流的原因”。

他笑了。

不再是枯燥的文字了。

他能看到那些电子在纸面上跳舞,他能感受到电压的压迫感,能感受到电阻的摩擦感。

他拿过笔,在书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电,是流动的火,是被禁錮的雷。看不见,但咬人很疼。”

“咳咳。”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陈拙嚇了一跳,猛地回头。

不知什么时候,父亲陈建国已经站在了阳台门口,手里端著一杯热牛奶。

陈拙下意识地想把桌上的电池和铜丝藏起来,毕竟玩火和短路在家长眼里都是挨揍的理由。

但陈建国没有生气。

他走过来,把牛奶放在桌上。

目光扫过桌上那冒烟的电池,又看了看陈拙发红的指尖,最后落在那本翻开的物理书上。

作为一名机械厂的老技术员,他当然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短路。

这小子在玩短路。

换做別的家长,这时候估计已经一巴掌呼上去了:“玩什么不好玩电?找死啊?”

但陈建国没有。

他看著儿子那双在昏黄灯光下亮得嚇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闯祸后的恐惧,只有一种刚刚窥探到真理后的兴奋和狂热。

那种眼神,陈建国很熟悉。

当年他在技校第一次亲手车出一个完美螺纹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麻吗?”

陈建国突然问了一句,指了指陈拙的嘴。

陈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舔了舔舌头:“麻。”

“烫吗?”陈建国又指了指他的手。

“烫。”

“懂了吗?”

“懂了。”

父子俩的对话简单得像是在对暗號。

陈建国笑了,他伸手摸了摸陈拙的脑袋,手掌粗糙而温暖。

“懂了就行。”

他拿起桌上那节废掉的电池,在手里掂了掂。

“这节废了,明天爸给你带几节新的回来。还有,下次想试,別用舌头,用万用表。爸教你用。”

说著,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他视若珍宝的500型指针式万用表,放在了陈拙的桌上。

“这个,比舌头准。”

陈拙看著那个黑色的、沉甸甸的万用表。

那是父亲吃饭的傢伙,平时碰都不让他碰。

“爸……”陈拙喉咙有点发堵。

“行了,喝了奶赶紧睡。”

陈建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对了,那本物理书……要是看不懂也没事,你才七岁,有些东西,长大了自然就懂了。別硬撑。”

陈建国说完,关上了门。

陈拙坐在椅子上,捧著热牛奶。

杯壁传来的温度,顺著手心流进身体里,驱散了刚才体育课上留下的寒意。

他看著那个万用表,又看著书上那句“欧姆定律”。

他知道,父亲误会了。

父亲以为他在硬撑,以为他在拔苗助长。

但只有陈拙自己知道,今晚,他真的把这堵墙给撞开了。

虽然是用最笨的办法——用舌头舔,用手摸,用身体去承受痛楚。

但这正是陈拙的道。

大巧若拙。

既然没有爱因斯坦那种“在大脑里骑著光束旅行”的天才想像力,那就做一个在泥地里打滚的工兵。

看不见,就去摸。

听不懂,就去试。

算不出,就去穷举。

用肉体的痛感,去换取思维的顿悟。

陈拙喝了一口牛奶,甜的。

舌尖的麻痹感已经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感。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下了一个电路图。

这一次,线条不再是死板的符號。

在他的脑海里,那个电路活过来了。

电流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在纸面上奔涌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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