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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拉琴变成了一项机械工程。
就这样练了三个月。
別的孩子已经能磕磕绊绊地拉《小星星》了,陈拙还在拉空弦和音阶。
陈建国都有点想放弃了。
“要不咱別学了?我看这孩子每次练琴都跟上刑场似的,从来没见他笑过。”
直到有一天晚上。
陈建国正在调那台老式的黑白电视机,信號不好,满屏雪花,伴隨著刺耳的电流声。
陈拙正在旁边练琴。
他的琴有点跑音了。
小提琴受温度湿度影响大,每天都要调音。
通常这时候都要等下周上课找老师调,或者家长帮忙,但陈建国是个音盲,根本听不准。
陈拙放下弓子,把琴竖起来。
他伸出手指,拧动琴头上的弦轴。
“崩、崩……”他拨动a弦。
在他的耳朵里,或者说在他的大脑里,那个声音不是“la”,而是一个频率。
440hz。
国际標准音高。
虽然他不知道440这个数字,但他记得赵老师上次调好琴时的那个声音的感觉。那种波形的振动,在大脑里留下了一个绝对的坐標点。
现在的声音有点闷,频率低了,大概只有435hz。
陈拙拧动弦轴。紧了一点。
“崩。”
438hz。还差一点。
他又微调了一下,手指的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崩。”
440hz。
完美。
那种严丝合缝的秩序感又回来了,就像那块被修好的怀表一样,让他的大脑產生了一阵愉悦的颤慄。
接著是e弦、d弦、g弦。
小提琴是五度定弦,每两根弦之间是纯五度关係,频率比是3:2。
这对陈拙来说,就是一道简单的比例计算题。
五分钟后。
陈拙拿起弓子,拉了一遍刚刚调好的四根空弦。
“索——瑞——拉——咪——”
声音虽然还是有点乾涩,但那种音准的纯净度,在这个充满电流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正在拍电视机的陈建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不识谱,但他觉得刚才那几声,听著特別……顺耳?
那种感觉就像是喝了一口纯净水,没有一点杂质。
第二天上课。
赵老师像往常一样,拿起陈拙的琴准备帮他调音。
她拿出音叉,敲了一下,放在耳边,然后拨动陈拙的a弦。
赵老师的手停住了。
她惊讶地看了陈拙一眼,又拨了一下。
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你爸帮你调过琴了?”赵老师问。
“没有。”陈拙老实回答,“我自己拧的。”
“你自己?”赵老师不信。
六岁的孩子,手劲儿都不一定能拧动弦轴,更別说听准音了。
很多学了两三年的孩子,听音还需要对著钢琴一个一个找。
“你再调一下这根。”
赵老师故意把d弦拧鬆了一大截,递给陈拙。
教室里其他的孩子和家长都看了过来。
陈拙接过琴,他没有像別的孩子那样拉著弓子听,而是直接把琴夹在腿中间,像拨吉他一样拨了一下弦。
“崩……”
太鬆了,大概只有280hz。
陈拙面无表情地拧动弦轴。
他在脑海里搜索那个“re”的坐標。
拧,听。
再拧,再听。
他的动作並不熟练,甚至有点笨拙,好几次因为手滑没拧住。
周围有个小胖子嗤笑了一声。
但陈拙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根弦的振动。
最后一次微调。
“崩。”
陈拙鬆开手,把琴递给赵老师:“好了。”
赵老师狐疑地拿起弓子,拉响了那根d弦。
“呜——”
声音响起的瞬间,赵老师的瞳孔缩了一下。
准。
太准了。
不是那种“差不多准”,而是那种用电子校音器校对过的、没有一丝波动的准。
“你有绝对音感?”赵老师的声音有点变调。
陈拙茫然地眨眨眼:“什么感?”
他不懂那个词,他只知道,如果不拧到那个位置,脑子里就会觉得彆扭,像是有根刺扎著。
赵老师深吸了一口气,看著眼前这个木訥的孩子,眼神彻底变了。
她一直以为这孩子是个榆木疙瘩,手硬,没感情,拉琴像锯木头。
但她忘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天赋比“情感”更稀缺。
精准。
情感可以培养,技巧可以练习,但这双能分辨出几赫兹微小差別的耳朵,是老天爷赏的饭碗。
“陈拙。”
赵老师第一次蹲下来,视线和陈拙平齐,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以后练琴,不要去想那些好听不好听的,你就按你的感觉来,你觉得那个音在哪里最舒服,你就按哪里。”
陈拙点点头。
这个要求他喜欢,这不就是做填空题吗?
从那天起,陈拙的琴声变了。
依然没有感情,依然乾巴巴的。
但他拉出的音阶,就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它该在的频率上,节奏稳定得像一台瑞士钟錶。
半年后的匯报演出。
別的孩子拉《xj之春》,摇头晃脑,表情丰富,虽然音准跑到了姥姥家,但贏得了家长的阵阵掌声。
轮到陈拙了。
他穿著不合身的小西装,像根木桩一样站在舞台中央,面无表情。
他拉的是一首最简单的练习曲《开塞36首》中的第一首。
全是十六分音符的快速跑动。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台下的陈建国手心都在冒汗,生怕儿子忘谱或者拉错。
但陈拙没有。
他的右手手腕依然有点僵硬,但他的左手手指,像是一台精密的打点计时器,在指板上快速起落。
没有强弱变化,没有情绪起伏。
全场鸦雀无声。
不懂行的家长觉得这孩子拉得没意思,像念经。
但坐在第一排的几个专业老师,却听得背脊发凉。
因为从头到尾,几百个音符,没有一个音是虚的,没有一个音是偏的。
就连换把位的时候,那个滑音的时间都控制在毫秒级別。
一曲结束。
陈拙放下琴,鞠了个躬,脸上依然是那种没睡醒的呆滯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三分钟里,他的大脑处於一种怎样高速运转的状態。
每一个音符都是一个坐標点,他的手指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空间向量运算。
虽然累得脑仁疼,但他很爽。
这比在图书馆抄公式要刺激多了。
这是一种將物理定律转化为声音的实证。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主要是陈建国两口子拍的。
赵老师站在幕布后面,看著陈拙的背影,喃喃自语:
“这哪是拉琴啊……这简直就是个人形节拍器。”
她不知道的是,这句评价,將伴隨陈拙很多年。
直到很久以后,当他在普林斯顿的音乐厅里,用这种绝对理性的、毫无感情的、却又精准到极致的琴声拉响巴赫的《恰空》时,那些世界顶级的数学家和物理学家们,会为了这种“神性的秩序”而热泪盈眶。
但现在,他只是个拉完琴就想赶紧回家睡觉的六岁小孩。
“爸,我想吃门口的烤肠。”
陈拙把琴塞进琴盒,对迎上来的父亲说。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流露出属於孩子的渴望。
毕竟,大脑运算过度,是真的会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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