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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室的门被狂风撞得哐当作响,仪錶盘上的玻璃渣子隨著震动跳舞。

“五公里!只有五公里了!”

老列车长万尼亚满脸油污,那把沉重的大號管钳狠狠砸在完全失效的气压表上,火星四溅。指针像条死蛇,软趴趴地瘫在“0”的刻度上。

“主风管压力全泄光了!没有气压,闸瓦就抱不死轮子!”万尼亚的唾沫星子喷了彼得罗夫一脸,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血丝,“长官,你可以开始写遗书了,或者现在跳车——如果你想变成一滩肉泥的话。”

彼得罗夫死死抓著镀铜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那身昂贵的燕尾服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咯咯”声,平日里那些关於苏维埃荣光的辞藻全都被恐惧堵在了嗓子眼。

窗外,黑色的针叶林连成了一片模糊的残影,那是通往地狱的倒计时。

“闭嘴。”

两个字,冷硬如铁。

陈从寒推开挡路的內务部卫兵,大步跨到控制台前。那只独眼没有去看窗外的绝景,而是死死锁定了底盘结构图上一个不起眼的红色阀门標记。

“备用机械剎车在哪?”

万尼亚愣住,下意识地跺了跺脚下的铁板:“在第四节车厢底下的转向架中间。有一个手动切断阀,能机械锁死备用剎车轮。但是……”

老头咽了口带著煤灰的唾沫,声音发颤:“那里全是高速旋转的传动轴,风速能把人撕碎。而且那是只有检修时才用的死阀门,这种鬼天气,肯定早就冻成一坨铁疙瘩了。”

“那是活人的事。”

陈从寒转身,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身后那群刚经歷过血战的战士。

角落里,一个身材瘦小的身影正缩著脖子,用袖口擦拭著带血的匕首。

“小泥鰍。”

“到!”

条件反射般,小泥鰍从地上弹起来。他只有一米六出头,在那群人均一米八几的俄国壮汉中间显得格外单薄,但他那双眼睛贼亮,透著股还没被战火磨平的机灵劲儿。

“敢不敢跟我去车底下钻一圈?”

陈从寒一边说,一边单手解开羊皮袄那厚重的纽扣。寒风灌入,他里面的衬衣单薄得可怜,但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花岗岩雕刻出来的,此时正隨著呼吸微微紧绷。

小泥鰍探头看了一眼车厢连接处。那里狂风呼啸,两块铁板在剧烈顛簸中不断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是通往绞肉机的入口。

他吸了吸快要流到嘴边的鼻涕,咧开嘴,露出一颗略显稚气的虎牙:“连长,只要你不嫌我这身肉少不够填牙缝,下油锅我都跟。”

“好小子。”陈从寒拍了拍这孩子的肩膀,力道沉稳。

他转头看向如铁塔般佇立的大牛。

“大牛,找根粗绳子。咱俩的命,拴你腰带上。”

大牛没废话,甚至没问为什么。他单手扯过一根用来捆绑原木的钢丝绳,手腕翻转,在那条宽大的牛皮腰带上绕了三圈,打了个足以吊起半吨重物的死结。

另一头递到了陈从寒手里。

“连长,放心去。俺要是鬆手,俺就是个娘们。”大牛的声音闷雷般滚过车厢。

陈从寒接过钢索,將一端扣死在自己的武装带上,另一端拋给小泥鰍。

两人对视一眼。

“走。”

没有多余的动员。两人猛地推开车厢侧门。

狂风裹挟著冰渣像无数把细小的刀片,瞬间割在脸上。陈从寒深吸一口零下四十度的冷气,肺叶传来一阵刺痛。他翻身跃出,身体紧贴著冰冷刺骨的铁皮,像只黑色的壁虎滑向那令人窒息的车底深渊。

……

车底,是另一个维度的地狱。

这里没有优雅的音乐,没有灯光,只有钢铁与钢铁疯狂摩擦发出的尖锐嘶鸣。枕木在身下化作一道连贯的灰色虚线,时速八十公里的地面效应捲起狂风,让人根本睁不开眼。

只要手一松,或者脚下一滑,哪怕只是一秒钟的失误,身体就会被捲入那数吨重的钢铁车轮下,瞬间变成红色的雾气。

“別看下面!看手里的铁!”陈从寒吼道,声音刚出口就被风撕碎。

他和苏小泥鰍像两片掛在风暴眼中的枯叶,全靠手指死死扣住底盘上那些油腻冰冷的角钢,一点点向中间的转向架挪动。

巨大的车轮就在耳边轰鸣,每一次转动都带著千钧之力。飞溅的火星像是炼钢炉里的铁水,烫穿了裤腿,烧得皮肤滋滋作响。

那种炙烤感混合著极寒的风,让人產生一种处於冰火炼狱的错觉。

“连长!找到了!”

小泥鰍指著前方一根粗大且正在高速旋转的传动轴后面。

那是一个红色的铸铁转轮,上面结满了厚厚的黑冰和陈年油污,像一颗坏死的心臟,静静地趴在飞速旋转的齿轮阵列深处。周围全是交错的连杆和弹簧,空间狭窄得连一只猫都难钻进去。

就在两人准备伸手去够阀门的瞬间。

“噹噹当!”

一串火线突然从侧面的雪坡上扫射而来,狠狠砸在底盘装甲上。跳弹擦著陈从寒的鼻尖飞过,在那个红色阀门上打出一串耀眼的火星。

“操!鬼子!”小泥鰍嚇得一缩脖子,差点鬆开抓著角钢的手。

陈从寒艰难地扭过头。

透过飞转的车轮缝隙,平行的雪原上,十几辆白色的雪地摩托正像狼群一样死死咬住列车的侧翼。

鬼子驾驶员戴著防风镜,身体伏低。后座的射手架著大正十一式轻机枪,那种特有的歪把子枪身在顛簸中喷吐著火舌。他们不打人,专门盯著列车的油箱和底盘连接处打。

这是要把车炸飞,彻底断绝活路。

“伊万!你在上面睡觉吗?!”

陈从寒对著掛在领口的送话器咆哮,声音里带著火药味。

“別催!这他妈比打飞碟难多了!”

车顶上,伊万用两根皮带把自己像腊肉一样绑在通风管上。整个人隨著列车的剧烈顛簸左右摇摆,胃里的伏特加差点被晃出来。

他嘴里叼著半截早就熄灭的捲菸,那双灰色的眸子透过pe瞄准镜,死死捕捉著那些跳跃的光点。

风速七级,车速八十,横向移动目標。

这是狙击手的噩梦,也是死神的考卷。

但伊万是西伯利亚最好的猎人,他在娘胎里就会算提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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