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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烧焦皮肉、腐败血液和浓郁阴寒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怪异气味。

那股笼罩四方、令人窒息的恐怖恶意和无处不在的精神污染低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消失得乾乾净净。

死寂。

一种劫后余生、却又冰冷刺骨的死寂,骤然降临。

月光,惨白而清冷,终於艰难地刺破了劫后残余的稀薄水汽,如同探照灯般,斜斜地投射在这片修罗场之上。

光柱里,无数细微的尘埃和尚未散尽的、稀薄如纱的灰白雾气颗粒,在无声地翻滚、沉浮,如同无数亡魂不甘的嘆息。

光与暗的交界处,凝固发黑的血泊反射著幽冷的光,像一块块破碎的暗红镜子,倒映著残肢断臂和碎裂的兵器。

陈缘背靠著冰冷潮湿的墙壁,剧烈地喘息著,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嗬嗬声,视野边缘一阵阵发黑,眩晕感如同潮水般不断衝击著摇摇欲坠的意识。

丹田里那丝微弱的气息早已枯竭,【呼吸】圆满带来的冰冷气流此刻微弱得如同游丝,艰难地护持著心脉最后一点温热,对抗著失血带来的冰冷麻木和左肩伤口不断侵袭的阴寒。

【破妄之眼】带来的超常洞察力如同潮水般退去,眼前的世界恢復了模糊而沉重的常態。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不远处那个俯臥在血泊碎石中的魁梧身影上。

赵铁山!

他静静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身象徵著守夜人荣耀与力量的玄色劲装,此刻已被鲜血和污秽浸透,破碎不堪,紧紧贴在如同山岳崩塌般的雄壮背脊上。

月光勾勒出他身体的轮廓,却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死寂,那柄曾燃烧著焚尽生命烈焰的巨大斩刀,此刻如同废铁般斜插在几步之外,刀身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黯淡无光。

陈缘的视线艰难地移动,落在赵铁山的口鼻处,一丝粘稠的、带著气泡的黑红色血沫,正顺著他的嘴角缓缓淌出,无声地滴落在身下冰冷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暗色。

那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胸膛起伏,是这片死寂战场上唯一证明他还活著的跡象。

“咳…咳咳……”

陈缘想开口,喉咙却被浓重的血腥堵住,只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每一次咳嗽都牵扯得全身伤口剧痛,眼前金星乱冒。

他必须过去!赵铁山不能死!他是唯一的知情者,是此刻唯一的依靠!

他咬紧牙关,牙齦几乎要渗出血来,右手依旧死死地、如同焊铸般紧握著那柄守夜人短刀,刀柄的冰冷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支撑点。

他尝试移动左腿,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从左膝炸开,让他眼前猛地一黑。

左腿在刚才的翻滚和撞击中,不知是脱臼还是骨头裂了。

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

不能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和全身的剧痛,右臂猛地发力,手肘狠狠砸向身后的墙壁,藉助反作用力,同时右腿猛地蹬地,身体在剧痛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力量,如同一条离水的鱼,猛地向前扑跌出去。

噗通!

他重重摔在冰冷粗糙、布满血污碎石的地面上,距离赵铁山还有数步之遥。

这一摔,几乎让他背过气去,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痛,仿佛又被撕裂了一次。

他顾不上这些,用还能发力的右臂和右腿,配合著腰腹的扭动,如同一条在泥泞中挣扎的蚯蚓,拖著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一点一点,艰难无比地朝著赵铁山的方向挪动。

粗糙的地面摩擦著伤口,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每一次挪动,都伴隨著沉重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痛苦闷哼,汗水混合著血水,在他爬过的路线上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痕跡。

近了…更近了……

就在陈缘的手指尖即將触碰到赵铁山染血的衣角时。

“吱呀……”

一声轻微而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药铺那扇被林伯以血肉之躯死死抵住、沾满了暗红手印和喷溅状血跡的厚重门板,向內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张苍白到毫无血色、布满泪痕和惊惧的小脸,从门缝后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是苏婉。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先是看到了门口近在咫尺、凝固著林伯那微微前倾、被贯穿胸膛的悲壮残躯。少女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巨大的悲痛瞬间淹没了她,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肩膀剧烈地抖动著。

隨即,她的目光顺著满地狼藉,看到了那个正拖著残躯、艰难爬向赵铁山的血人陈缘。

“陈…陈大哥……”

苏婉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著浓重的哭腔和难以置信。

她似乎想衝出来,但脚下如同生了根,巨大的恐惧和眼前地狱般的景象让她浑身僵硬。

陈缘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因剧痛和失血而显得有些涣散,但依旧锐利。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药……止血……救他……”

他用尽力气,朝著赵铁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隨即手臂无力地垂落,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著,仿佛刚才那几个字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苏婉猛地一震,目光终於落到了趴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赵铁山身上。

守夜人!

是守夜人大人!

“我…我这就去拿!”

她带著哭腔喊了一声,猛地缩回头,门內传来她跌跌撞撞跑向药柜的急促脚步声和翻找瓶罐的碰撞声。

陈缘稍微鬆了口气,將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汲取著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凉意,对抗著身体各处传来的、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衝击神经的剧痛和失血的眩晕。

他艰难地侧过头,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赵铁山脸上。

那张往日里如同岩石般坚毅粗獷的面容,此刻一片灰败死寂,嘴唇乌紫,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紧锁著,仿佛承受著巨大的折磨,口鼻间溢出的黑红血沫带著一股內臟腐败的腥气。

焚血斩的反噬……加上之前被千面之魘重创……陈缘的心沉了下去。赵铁山的伤,恐怕比看上去的还要严重百倍。

普通的止血药,真的能救回这条燃尽的生命吗?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到令人汗毛倒竖的寒意,如同无形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顺著地面,攀上了陈缘紧贴地面的脸颊和手臂。

这寒意並非来自深秋的夜风,也非来自地上的血污。

它阴冷、粘腻、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毒和不甘,仿佛刚才那遁走的怪物,在消失的最后一刻,將无尽的诅咒和怨恨,如同烙印般留在了这片浸透了死亡的土地上。

陈缘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雾气彻底散尽后清冷的夜空,看向赵铁山重刀劈出的那个巨大焦黑坑洞,看向四周死状悽惨的守夜人尸体,看向药铺门口林伯凝固的身影……

结束了?

不。

陈缘疲惫地闭上眼,感受著那无处不在、如同跗骨之蛆般缓缓渗入骨髓的刺骨寒意。

那东西……只是暂时退走了。

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这残留的刺骨阴寒,如同一个无声的宣告,告诉他们。

它,还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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