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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颼颼的,贴著皮肉。

他茫然四顾——三名太平军士还在不远处呆呆地站著,一动不动,像三尊泥塑。

人命关天。

项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他闭目凝神片刻——其实也就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纵身跃起,落到那三人身前。

“啪!啪!啪!”

一人一记耳光。

清脆响亮,在山谷里迴荡。

三名军士被摑醒,先是茫然,然后惊恐。他们面面相覷,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快跑!”项擎急道,“不要命了?!”

军士们略为犹疑。

他们看看地上的尸体,看看不远处的棕熊,又看看项擎。

最后,居中一人——眉目清秀,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咬咬牙,向项擎一拱手。

动作很正式,像是江湖人行的礼。

然后他將手中鬼头刀倒插在地——刀尖入土三寸,刀身微微颤抖——头也不回地转身,朝山谷外飞奔而去。

另外两人见状,也顿足拱手,弃刀隨行。

只有那个衰老军士,动作迟缓。

他催谷过度,此刻有若风中残烛。一瘸一拐地走著,双腿不能同时离地,每迈一步都摇摇晃晃,腰板也已直不起来。

太平军士伤的伤,死的死,逃的逃。

这会儿谷中站著的,只剩下项擎、李徽寧、小护士三人。

李徽寧躺著,背上伤口还在渗血。

唯独项擎一人站著。

他挺直脊樑,几乎有棕熊的一半高——虽然气势上矮了不止一头。

东方泛白。

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山谷里的阴影,也驱散了那层诡异的氛围。棕熊瞳孔中妖异的黄气慢慢褪散,最后变成普通的、温润的棕色。

它扭头,瞅瞅那五只打闹的熊崽子,又瞅瞅项擎。

然后抬起左掌,在頦上囫圇抹了几下——把爪子上残留的血污擦掉,动作笨拙得像人在擦嘴。

做完这些,它慵懒地衝著项擎咆哮一声:

“吼——”

声音不大,更像是在打呵欠。

项擎瞳孔放大。

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高声吶喊:“祖宗显灵——!!!”

他会意。

连忙盘膝坐下——动作很快,甚至有些狼狈——让自己比棕熊矮上一大半。然后指著小棕熊,衝著棕熊诚惶诚恐地说:

“您的孩子们都很安全,您自便!自便!”

语无伦次。

也不知棕熊是不是能通人语。它脑袋不住摇晃,一副得意模样,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像是在笑。

然后它衝著熊崽子们“哧、哧”呵气,像是母亲在呼唤孩子。

五只小熊立刻停下打闹,摇摇晃晃地聚拢过来。

棕熊一摇一摆,大大方方地朝天女峰方向溜达过去。五只小熊跟在后面,排成一列,摇头晃脑,像一支滑稽的队伍。

渐行渐远。

最后消失在晨雾和山林的交界处。

天色大亮。

李徽寧躺在地上,喘了口长气,恍如隔世。

脑海中一团乱麻——棕熊、死里逃生、还有背上火辣辣的疼痛——所有事情搅在一起,让他暂时无法理解这一晚上的折腾。

意兴阑珊。

累,太累了。

不只是身体,还有心。

就在这时,小护士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不是啜泣,是嚎啕大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混著脸上的泥污,衝出一道道沟壑。

她一边哭,一边嘰哩哇啦地说著什么,声音嘶哑,带著浓重的哭腔。

项擎本来还在盘膝坐著——他怕棕熊没走远,不敢造次——耳中听到小护士“阿牛、阿牛”的哭声,心下老大不耐烦。

“她说什么呢?”他没好气地问李徽寧。

李徽寧累得够呛。背上伤口虽然包扎了,可失血过多,整个人像虚脱了一般,看上去瘦了一圈。

他有气无力地答道:“她说……好多死人,她害怕……”

项擎等了老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话,心下老大不乐意。他想找个由头把气发在小护士身上,可一抬头,却望见雾气繚绕的天女峰。

晨光中,那座山峰圣洁而神秘,仿佛昨夜的一切血腥与疯狂,都与它无关。

项擎忽然觉得,有些事,或许真的不该深究。

项擎不再多说,自顾自地背起李徽寧——动作很小心,避开伤口——然后顺著来时的路,朝山谷外走去。

小护士整了整一头散乱的长髮,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她脸上泪痕未乾,可神情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模样——怯生生的,带著点好奇,一点儿都不像刚刚嚎啕大哭过的人。

一行三人一瘸一拐,挪到祖山山麓时,已是辰时。

阳光普照,驱散了晨雾,也驱散了昨夜的血腥。山林恢復了平日的寧静,鸟鸣声声,溪水潺潺,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当他们走近驛站时,才看到那触目惊心的景象——

客栈被毁得不成样子。

整个二楼外墙几乎全塌了,砖石瓦砾散落一地,窗户破碎,门板碎裂。更可怕的是,黑衣人的尸首横七竖八地掛在各处——有的掛在窗框上,有的倒在门槛边,有的半截身子埋在瓦砾下。血跡已经乾涸,变成暗褐色,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李徽寧远远看见,心中一紧。

他忧心水师一眾安危,刚到山脚,就催促项擎放下自己:“你先去看看……其他人怎么样了。”

项擎点头,放下李徽寧,一路疾跑过去。

来到客栈前厅,他愣住了。

想像中的惨状並未出现。

水师一眾——四个练勇、医官、支应官、夫役——居然一个不少,都聚在马栏边。栏內的乾草被搬了出来,铺在地上当褥子,几个人或坐或臥,虽然身上带伤,但都还活著。

更让项擎惊讶的是,陆函也在。

他的担架被毁了,此刻正躺在“悦宾楼”那块金字牌匾上——牌匾从门上掉下来,恰好成了个平整的床。陆函闭著眼睛,脸色苍白,但胸口还有起伏。

“项千总!”

一个练勇看见项擎,惊喜地喊出声。

眾人纷纷转头,见是项擎,都兴高采烈地迎了出来。医官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

“您可算回来了!我们都担心……”

“你们没事?”项擎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

“没事,没事!”医官连声道,“多亏了这四个弟兄——都是好样的!”

原来,刘步蟾亲自筛选的这四个二等练勇,果然不是泛泛之辈。

昨夜太平军大部队去追项擎等人,只留下十余人围攻驛站。四个练勇虽然人少,但都荷枪实弹,又占了地利,竟硬生生守住了。一场激战,自己人伤了三个,可把医官、支应官、夫役都护住了,一个没死。

项擎听罢,心花怒放。

他挨个拍著练勇的肩膀,声音激动:“好!好!每个人都要记上一功!回旅顺我亲自给你们请赏!”

正说著,陆函醒了过来。

他听见项擎说“记功”,挣扎著爬起身——只剩一条胳膊,动作笨拙而艰难。但他脸上却带著笑:

“千总……早餐……张罗了没?”

项擎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客栈虽已寥落不堪,可伙房居然还能用。支应官带著两个夫役进去捣鼓了半天,端出几碗热腾腾的小米粥——有些夹生,有些糊了,但热乎,能填肚子。

项擎囫圇吞枣地吃了几碗,胃里有了东西,总算来了些精神。

他坐在门槛上,看著眼前这满目疮痍的景象,忽然有些恍惚。

“昨天还是风风光光的,”他心想,“怎么一夜之间……就成这样了呢?”

一张脸不自觉地垂搭下来。

“怎么愁眉苦脸的?”

李徽寧的声音传来。他趴在项擎身边——背上伤口敷好了药,包扎妥善,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些。

“咱们这可是上京,”李徽寧笑嘻嘻地说,“应该高兴才对。”

项擎看了他一眼,鼻中“哼”了一声。

“你说,”项擎换了个话题,“咱们是继续走呢,还是回去再带点儿人?”

李徽寧打了个喷嚏——牵动背上伤口,疼得他呲牙咧嘴。

“枪也没子弹了,”他缓过劲来,说道,“万一再来一波……肯定得回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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