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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约翰忽然出声,当下暖室內眾人全都变了脸色!
自从阿莱克修斯接受君士坦丁堡的任命后,所有人都已改口称“至尊者”或“总督阁下”,“殿下”这个称呼,显然是不能再次使用了的。
但约翰的这一声殿下代表著的是帝国境內的科穆寧老臣,阿莱克修斯又不能不回应。
阿莱克修斯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知道,约翰这声“殿下”,绝非一时口误,而是带著明確的政治意图—他想將阿莱克修斯绑在“科穆寧正统”的战车上,借他的力量对抗阿列克塞三世。
可这份“绑架”,却让他陷入了两难境地:回应,便是承认自己的“正统”身份,会与君士坦丁堡的关係產生裂痕;不回应,便是辜负了科穆寧家族旧臣的期望,寒了同族的心。
“约翰阁下我需要提醒你。”阿莱克修斯的声音冰冷,带著一丝警告,“如今我已是亚美尼亚与卡尔迪亚军区总督,帝国的至尊者。”
隨后,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復了平静:“我可以给你五千诺米斯玛金幣,作为你维持军务的开支。”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五千诺米斯玛金幣,已是一笔巨款足够招募一支千人规模的僱佣军,支撑尼科米底亚军区三个月的军餉。阿莱克修斯给出这个数字,既是出於同族的情分,也是想儘快打发这个不速之客。
“至尊者知道我在来特拉比松之前还去了一趟伊庇鲁斯,见过麦可阁下吗?”约翰摇了摇头,或许是意识到殿下的称呼確实有极大的隱患,最终还是换了称呼。
“不知道。”阿莱克修斯同样摇了摇头。
“我半个月前在伊庇鲁斯也对麦可阁下使用了同样称呼,你知道他听到之后是怎么回应的吗?”
“不知道。”阿莱克修斯再次摇了摇头。
“他直接將我赶了出来,並且厉声质问我为什么要陷害他?”约翰忽然发出了一声苦笑。“更可笑的是,我离开伊庇鲁斯后,麦可立刻派遣信使前往君士坦丁堡,向阿列克塞辩解,还请求皇帝儘快撤销我的尼科米底亚军区將军头衔!”
阿莱克修斯不禁一怔,便是座中利奥、莱昂、瓦赫唐也纷纷一愣,而站在阿莱克修斯侧后方一动不动的科斯塔此时的呼吸也有些杂乱了起来。
“那君士坦丁堡是怎么答覆的?”阿莱克修斯心中冷笑,面上却毫无表情。
“没有任何回应,或者说本来就已经在做了,不需要特別再说明了。”约翰双手一摊。“我是从伊庇鲁斯返回抵达尼科米底亚的时候得知的消息。隨后,我看著空荡荡的码头,才突然决定来特拉比松看看的。”
“然后呢?”阿莱克修斯也开始有些不耐烦了。“阁下既然知道此刻的敏感性,刚刚从伊庇鲁斯返回又来到特拉比松,我虽然不会如麦可一样那么绝情,但阁下又为什么以为我会给你实质性的承诺呢?”
“因为我觉得阁下是不一样的。”约翰再度黯然。“我也知道,此刻的我对於你们来说,是个谁都不想见到的人,我对你说的话,也有要挟的意思。但正如我一直坚持的,阿列克塞阴谋篡位,他不配坐在皇位上!”
“只有这一个理由吗?”阿莱克修斯直直地看向约翰·科穆寧。“还是因为,阿列克塞的政策,损害了你的利益?”
约翰·科穆寧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眼神有些闪躲,却依旧强辩道:“我承认,阿列克塞的统治,让我们这些贵族备受压迫。但这並非我反抗的唯一原因,他的篡位行径,本就违背了上帝的意志和帝国的法律!”
“十年前,伊萨克推翻我的祖父安德罗尼卡时,你为何不反抗?”阿莱克修斯的声音异常平静,“安德罗尼卡也是科穆寧家族的成员,伊萨克的皇位,同样来得不算正当。可你不仅没有反对,反而接受了伊萨克的任命,继续担任尼科米底亚军区將军。现在同样是安格洛斯家的阿列克塞上位,你又要开始叛乱了?”
“十年前,阁下的祖父安德罗尼卡————大肆屠杀军事贵族和政敌,贵族作为国家的支柱怎么能够被这样隨意的对待?”约翰缓缓言道。
“所以,你反对的不是篡位,而是损害你利益的篡位;你支持的也不是正统,而是能保障你利益的统治,对吗?”阿莱克修斯的语气带著一丝讥讽。
阿莱克修斯听到这里也是彻底已经明白对方的逻辑了。
简单来说就是,这些贵族们过惯了舒心日子。
伊萨克二世在位的十年间,对贵族阶层採取了彻底的怀柔政策。他不仅废除了安德罗尼卡时期的恐怖统治,还恢復了贵族的免税特权、领地继承权,甚至將部分被没收的封地归还给了科穆寧家族的残余成员。对於地方军区將军,他更是给予了极大的自主权,允许他们自主招募军队、管理辖区財政,只需向中央缴纳少量赋税即可。在这样的政策下,约翰·科穆寧在尼科米底亚的势力不断壮大,日子过得舒心愜意,自然不会反对伊萨克二世的统治。
可阿列克塞三世上位后,情况彻底改变。他深知自己的皇位来得不正,担心地方贵族势力过大,威胁自己的统治,於是开始推行高压政策:剥夺异己贵族的封地,转赐给安格洛斯家族的亲信;削减地方军区將军的財政自主权,加强中央对税收的管控;对科穆寧家族的残余势力进行系统性打压,试图將他们彻底清除出权力中心。约翰·科穆寧作为科穆寧宗室,又控制著尼科米底亚这样的战略要地,自然成了阿列克塞三世重点打压的对象。
贸易封锁、谣言污衊、拉拢下属,一系列手段下来,约翰的利益受到了致命损害,这才奋起反抗。
而这些话显然利奥他们也是看出来了,正在一旁对著阿莱克修斯微微摇头示意呢。
阿莱克修斯端起已经渐渐凉下去的红茶轻啜一口,方才轻声问道:“阁下知道特拉比松的贵族情况吗?”
约翰动作一僵,他来的匆忙,確实没有关注过。“我从进入特拉比松的海域,再从港口到总督府,沿途看到的都是一片繁荣的景象————贵族们相比都过得不错吧?”
阿莱克修斯当即嘆气道。“阁下今天说的话,我全部都可以当做没听到,今天已经很晚了,明天我再亲自带阁下在特拉比松好好逛逛吧。”
“不用了。”约翰眼见阿莱克修斯並不回答,甚至直接结束了话题,大失所望,也是直接起身。“我还要著急赶回尼科米底亚,晚了不知道会出什么。
阿莱克修斯再度頷首:“我亲自送阁下去码头!”
说著,他居然直接起身,催促之意明显,真的是连半点犹疑都没有。
约翰愈发失望,却只能无奈转身。
阿莱克修斯引著利奥、莱昂等人一路送到门前,自然有人牵来马车,上了马车后又是一路到码头,而等到了码头,已经有数名侍从將几口大箱子搬上了约翰的船只—里面装的,正是他承诺的五千诺米斯玛金幣。虽然对约翰这个人,阿莱克修斯不以为然,但对方毕竟顶著个科穆寧的姓氏,这个举动也是做给帝国境內所有的科穆寧族人看的。
约翰见状一时嘆气,却只能在船前拱手告別,真的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真是可笑!”人一走,莱昂就忍不住怒气道。“满脑子都是想著自己的利益,受到了一点损伤就要掀起叛乱吗?还要来拉著我们一起!他有想过后面应该怎么做吗?也就是仗著自己和至尊者都是科穆寧家的了!”
“这也是难的地方啊。”利奥倒是不由摇头感慨。“最起码他还知道利用自己科穆寧的身份去要挟呢,只是没想到伊庇鲁斯的麦可会直接服软,打乱了他的计划,最终才选择来特拉比松的。他早两月来的话或许会受到不一样的待遇吧。”
阿莱克修斯负手立在码头前,顶著渐渐沥沥的细雨,望著渐渐远去的船只,愤然道:“几个月前?无论是什么时候知道他的想法,我也是这个態度!我可以收留落魄的同族,可以给予他们金钱和庇护。但是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我和君士坦丁堡那位一样,只是一个阴谋家呢?”
科斯塔上前一步,递过一件乾燥的斗篷。
阿莱克修斯接过斗篷,却没有披上,只是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向城內走去。
而他之所以这么愤恨,也不全是因为约翰·科穆寧,而是因为这位至尊者突然意识到,这些贵族在阿列克塞面前会因为利益的受损而反叛,那日后面对自己恐怕也不会有多温顺。
但他忽然又想到自己不也是趁乱谋夺了特拉比松,甚至还进一步要挟到了一个至尊者的头衔。
这下子连站在制高点驳斥的话语也说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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