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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轻士卒將写好的信折好,塞进怀里,对身旁的老兵道:“队正,你说这一仗得打多久?”

老兵正在磨横刀,闻言抬头:“薛举又不是泥捏的,少说也得几个月。”

“两三个月啊————”年轻士卒喃喃道,“那回来该下雪了。”

“想家了?”

“有点,都出来大半年了。”

老兵停下磨刀,望向西边黑沉沉的山影:“打完这一仗,若能活著回去,你想过多久安生日子都可以。”

营火啪作响,映著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

十日后,五丈原以北二十里,唐军前锋营地。

刘弘基天未亮便起身,带著亲兵巡视营防。

营地依山而建,正面挖了三道壕沟,皆立木柵,营门处设有两座望楼,哨卒持弓立於其上,时刻警戒四方。

他正欲出营察看周遭地势,便听望楼上的哨卒忽然喊道:“將军!西面有动静!”

刘弘基眉头一拧,三步並作两步跃上望楼。

晨雾未散,远处丘陵起伏如墨,他眯眼细看,果然有数十个黑点在朝这边移动。

“是游骑。”

“不止————后面还有,看那尘土—起码数百骑!”

黑点愈聚愈多,渐渐连成一片。

马蹄声沉闷,震得脚下木板微颤。

刘弘基脸色变了,这绝不是寻常骚扰的游骑规模。

“击鼓!全军备战!”

鼓声隆隆炸响。

营中士卒从睡梦中惊醒,抓起兵器冲向战位。

殷开山提著刀奔上望楼,顺著刘弘基所指方向看去,立即倒吸一口凉气。

雾靄中,骑兵如潮水般漫过丘陵。

粗看不下千骑,衣甲杂乱,马速却极快。

为首一桿大旗在风中翻卷,玄旗上绣著个大大的秦字。

殷开山咬牙切齿:“秦字旗!是狗入的薛仁杲来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营南侧也传来警號。

另一股骑兵自山谷中突出,直扑营侧粮车屯驻的营地!

“將军!將军!”

一名校尉飞奔来报:“守军被衝散,粮车烧了十几辆!”

“中计了!”刘弘基猛地捶在栏杆上,“他们昨夜便潜伏在这附近!眼睁睁瞧著咱们扎营!”

“传令!弓弩手上柵墙!长枪结阵守营门!骑兵隨我迎击南面之敌!”刘弘基大吼一声。

“不可啊!”

殷开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沉声道:“敌情尚且不明!出营野战正中其下怀,必须固守待援!”

两人爭执间,西面骑兵已冲至百步外。

大片箭雨腾空而起,落在营中,钉得木柵、帐篷上噗噗作响。

不断有士卒中箭倒地,惨叫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固守!”刘弘基终於下了决断,“所有人上柵墙!弓弩手给我敞开了射!

拋石机准备!”

这场阵地战在辰时初刻彻底爆发。

薛军骑兵並不硬冲营寨,而是绕著营地奔驰放箭。

他们的箭矢快又准,压得柵墙上的唐军抬不起头,偶尔还有骑兵突近,掷出浸油的草捆点燃营柵。

“灭火!快灭火!”殷开山在营中奔走指挥。

一支流矢擦过他肩甲,带出一溜火星。

亲兵扑上来遮护,却被他推开:“顾好自己!拋石机砸那些举旗的!”

立刻有巨石呼啸飞出,砸入骑兵阵中。

一匹战马被当场砸中,连人带马都被撞成肉泥。

但是薛军骑兵极其悍勇,竟有数骑成功衝过壕沟,直抵营门,接著马速试图跃过木柵栏。

“滚木!放滚木!”

粗大圆木从柵墙上推下,將敌骑砸落,营门前很快就堆了十几具人马尸体。

这廝杀持续了一个时辰。

薛军见强攻不下就开始后撤,却又不走远,在二里外重新集结,逡巡不去。

刘弘基站在望楼上,浑身血污,左臂还被流矢射中一箭,草草包扎过后,他望著远处重新整队的薛军,脸色铁青。

“他们后面还有援兵?”殷开山喘著粗气问道。

话音刚落,北面丘陵后烟尘大作。

更多旌旗缓缓出现,步兵方阵如黑云压境,长矛成林,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是主力————”刘弘基喉头一哽,”薛仁杲这疯子把主力全带来了,难道他们已经打下扶风了?”

殷开山猛地转身,对传令兵吼道:“快去给西京和刘文静急报!薛仁杲率主力三万来攻!大军已至五丈原!请速发援兵!”

传令兵翻身上马,从营后小门衝出,沿驛道向东狂奔。

身后,薛军的號角声震天动地,如潮拍岸。

午时初,信使冲入春明门,守门士卒见其背插红翎,不敢阻拦,任其纵马直入皇城。

武德殿內,李渊正与裴寂商议秋税收缴事宜,案几上摊著关中诸郡的粮赋册。

“扶风郡的粮已运抵一半了,只剩最北两个县还在路上,是否催一催?”

李渊点头:“催,如今这时候粮草不能有缺。”

言罢,殿外脚步声匆匆。

一名宦官几乎踉蹌扑入,脸色煞白:“丞、丞相!有急报!”

李渊刚端起茶盏,闻声皱眉道:“慌什么?呈上来。”

宦官急忙上前,双手高举一封插著三根红翎的军报。

李渊接过军报展开,目光扫过纸面,握信的手猛地一颤。

“哐当一”

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裴寂见他神色不对,低声问道:“大王,可是前线————”

“薛仁杲————”李渊声音发哑,“薛仁杲率精骑一万,步卒两万已出秦州,大军已经和刘弘基撞上了。”

裴寂霍然起身:“这么快?!不是说要三五日后才动吗?”

“情报有误啊————”

李渊攥紧军报,指节发白:“或者是薛举故意放出假消息,麻痹我军。”

他倏地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

“扶风若失,进入关中的门户就被打开了,而关中千里平川再无险可守,薛举骑兵旬日便可兵临大兴城下!”

李渊陡然转身,死死盯著裴寂:“二郎现在何处?”

“秦国公今晨已率中军出发,按计划应在武功县一带扎营,再过两三日抵达岐山。”

“太慢了!”

李渊一拳捶在案上:“快马传令!命二郎即刻西进!务必將薛仁杲拦在扶风!”

“再传令潼关柴绍,加强戒备,严防王世充趁火打劫!”

“传諭关中诸郡,所有粮草、民夫,悉数调往西线!敢有延误者,斩!”

一连三道命令完全不加思索,裴寂快步出殿安排,殿內就只剩下李渊一人。

他走回案前,俯身拾起摔碎的茶盏碎片。

锋利的瓷边不慎割破手指,点点血珠渗出来,落在军报上,晕开一小团暗红。

一刻钟后,三骑信使从朱雀门飞驰而出。

为首的骑士背插三面红旗,怀中揣著李渊亲笔手令,战马四蹄翻飞,踏过长街青石,惊得坊市行人纷纷走避。

“让开!让开!王命急递!”

信使的身影伴著呼喊声,转眼消失在大兴西去的官道上。

武德殿內,裴寂去而復返,低声道:“大王,信使已经派出去了,顶多一个时辰,秦国公便能接到命令。”

“最好如此。”李渊长嘆一声,“薛仁杲来势太凶,二郎就算接到命令,也要数日才能抵达五丈原,刘弘基那一万两千人,也不知能守多久。”

“刘將军乃宿將,殷將军亦是猛將,据险而守撑个五六日应该不是问题。”

“但愿吧。

李渊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五郎隨中军走了?”

“是,今晨与秦国公一同出的城。”

“也好。”李渊喃喃自语,“他们兄弟在一起,我还能稍微放心些。”

“裴寂。”

“臣在。”

“擬一道手諭,发往陇右、河西诸郡,就说薛举暴虐,我奉天子詔討逆,凡有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仍授官职。”

裴寂一一记下,躬身道:“臣即刻去办。”

“还有。”李渊叫住他,“从府库中调五千匹绢、三百两金,送往西线军中作为先期犒赏,告诉將士们此战有功者,我不吝封侯之赏。”

“臣遵命。”

裴寂退下后,李渊独自在殿前站了许久。

他想起晋阳起兵时的夜不能寐,想起渡过黄河时的意气风发,也想起了攻克大兴时的满城欢腾。

未料如今基业初立,强敌却已杀到门前。

“薛举————”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想做第二个刘武周?我偏不让你如愿!”

而在一百五十里外,李世民的中军大营刚刚立定。

他接到从五丈原飞马传来的第一道军情时,正在帐中与李智云、李靖等人推演沙盘。

信使满身尘土冲入大帐,单膝跪地:“大都督!前线急报!薛仁杲主力三万已至五丈原,刘將军请速发援兵!”

李世民手中的小旗停在半空。

仅仅两三个呼吸后,他將小旗插在沙盘上秦州的位置,眼中已无半分犹疑。

“传令全军,即刻拔营西进。”

“所有骑兵隨我先行驰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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