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山村借宿遇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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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萧宸开口:“老丈可知,寒渊地下有煤?”
韩烈一愣:“煤?”
“一种黑石头,可以烧,比柴火耐烧。”
萧宸说,“山里还有铁矿,河里有金沙。往北的草原有马,往东的海里有盐。寒渊不是绝地,是宝地,只是无人识得。”
韩烈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讚赏,也有苦涩。
“郡王看得明白。但看得明白,和做得到,是两回事。”
他说,“挖煤要人,炼铁要人,开荒要人,练兵要人。寒渊最缺的,就是人。而且……”
他压低声音:“郡王这一路,不太平吧?”
萧宸点头:“两次刺杀,一次在陆,一次在水。”
“这才刚开始。”
韩烈嘆了口气,“从这儿到寒渊,还要过三道关。镇北关、居庸关、雁门关。每道关的守將,背后都有人。郡王觉得,他们会让你顺顺噹噹过去吗?”
萧宸沉默。
“就算过了关,到了寒渊,还有更难的在等著。”
韩烈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寒渊城里,现在谁说了算,郡王知道吗?”
“还请老丈指教。”
“表面上是城主,叫刘洪,是个捐官,贪生怕死,只会盘剥百姓。”
韩烈说,“但实际上,城里说了算的,是个叫『疤脸刘』的黑市头子。此人手下有上百號亡命徒,控制著城里的粮食、盐铁、甚至女人。前任城主想动他,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淹死在井里,说是『醉酒失足』。”
“城外三十里,有座黑风寨,聚了五六百土匪,专门劫掠过往商旅。他们和疤脸刘有勾结,抢来的东西,在城里销赃。”
“还有,草原苍狼部在寒渊有眼线。城里的皮毛、马匹生意,都是他们在背后操控。郡王要是动了他们的利益……”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寒渊不是一张白纸,任由涂抹。
那是一个烂透了的泥潭,里面盘踞著毒蛇、恶狼、鬣狗,都在等著分食误入其中的猎物。
萧宸看著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韩烈:“老丈,若我执意要去寒渊,您可愿指条明路?”
韩烈没说话。
他起身,从墙角的瓦罐里倒出两碗水,一碗递给萧宸,一碗自己端著。
“郡王今年多大?”他忽然问。
“十六。”
“十六……
”韩烈喃喃道,“我十六岁时,刚入伍。第一仗,是守玉门关。三千人,守三天,死了两千七百个。我运气好,活下来了。”
他喝了口水,慢慢说:“从那以后,我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绝路,只有人自己放弃的路。玉门关那么绝的地,我们都守下来了。寒渊再难,能难过玉门关?”
萧宸眼睛一亮。
“但郡王要记住,”韩烈看著他,眼神锐利,“去寒渊,不是去享福的,是去打仗的。和天打,和地打,和人打。而且这一仗,没有退路。输了,就是死。”
“我明白。”
“真明白?”
韩烈追问,“郡王在京城,好歹是个皇子。就算不受宠,总不至於饿死冻死。去了寒渊,可能第一个冬天都熬不过去。值吗?”
萧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祠堂那边传来老兵的咳嗽声,伤员的呻吟声。
这些跟著他的人,把命交给了他。
然后他转回头,看著韩烈。
“老丈,您说玉门关那场仗,三千人守三天,死了两千七百个。那剩下的三百人呢?”
韩烈一怔。
“他们活下来了。”
萧宸一字一句,“而且因为他们守住了那三天,后方援军赶到,北燕退兵,陇西三州百万百姓,免於涂炭。值吗?”
韩烈沉默了。
许久,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张弓。
弓是铁胎弓,沉重,弓臂上布满细密的划痕,那是岁月和战爭的痕跡。
“这张弓,跟了我四十年。”
韩烈抚摸著弓臂,“射杀过北燕的將军,射杀过草原的酋长,也射杀过……朝廷的贪官。”
他转身,把弓递给萧宸。
“郡王若真要去寒渊,这张弓,送你。”
萧宸郑重接过。
弓很沉,至少有三石力。
不是他这个年纪能拉开的。
“我还拉不开。”他实话实说。
“现在拉不开,以后能拉开。”
韩烈又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箭杆乌黑,箭头泛著幽蓝的光,“这三支箭,是淬了毒的。见血封喉。郡王收好,关键时候,能保命。”
萧宸接过箭,深深一揖:“谢老丈。”
“別急著谢。”
韩烈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我老了,打不动了,不能跟你去寒渊。但我可以给你指几个人。”
“请讲。”
“从这儿往北一百里,有个叫『老鹰嘴』的地方,那里聚了一伙人,约莫五六十个,都是被朝廷逼得活不下去的边军老兵。领头的叫雷虎,是我以前的部下,有勇有谋,可信。”
“从寒渊往东八十里,海边有个渔村,村里有个铁匠,姓欧,祖上是军械监的大匠。因为不肯给上官行贿,被发配到那儿。他的手艺,整个北境找不出第二个。”
“还有,草原白鹿部,和苍狼部有世仇。他们的首领叫卓力格图,今年冬天日子难过,缺粮缺铁。郡王若想牵制苍狼部,可以找他。”
一条条,一件件,韩烈说得仔细,萧宸听得认真。
等说完,已是深夜。
火堆快熄了,韩烈添了把柴。
“郡王,”他最后说,“寒渊这条路,九死一生。但若是走通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光。
“那便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这北境万里江山,未必不能姓萧。”
萧宸浑身一震。
这话,太大逆不道了。
但韩烈说得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老丈……”萧宸想说什么。
韩烈摆摆手:“今夜这些话,出我口,入你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郡王,好自为之。”
他起身送客。
萧宸走到门口,又转身,对著韩烈,深深一揖。
这一揖,是弟子对师长之礼。
韩烈受了,点点头,关上了门。
门外,寒风凛冽。
赵铁低声问:“殿下,这位韩老丈……”
“是位高人。”
萧宸握紧手中的弓,“也是位……伤心人。”
他抬头看向北方。
夜色中,群山如墨,层层叠叠,向著天际延伸。
在那群山之后,是寒渊。
是死地,也是生地。
是终结,也是开始。
“走吧。”
萧宸说,“路还长。”
两人踏著夜色,走回祠堂。
身后,那间土屋的窗纸上,映出一个佝僂的身影,久久站立,望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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