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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无声地落著,像无数细小的羽,轻轻覆盖整座山。
松枝偶尔“啪”地断裂,声音被雪吸走,只剩一点余韵在冷冽的空气里迴旋。
男孩又嗅到了,淡雅冷冽却又回甘的气息。
只是这次的气息比上一次要浓烈扑鼻的多。
他感受到了一种心安的温暖。
他知道这被褥之外,仍然是那个寒冷的世界。
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仍然凌驾在高天之上。
无论他多用力地跳起来。
在漫长的未来里,他始终会触摸不到。
就像夜幕悬掛著的星星们,它们对人仅开放观赏权。
既然如此,他有些理解镜像说的,他最近喜欢陷入安寧的沉睡。
一时之间,他也想沉溺在这温暖里,放弃与身心的疲惫做斗爭。
就这样疲懒的睡过去吧。
將一切都拋在脑后。
什么想说的,什么想做的。
都等一觉醒过来后再说。
但。
这温暖为何如此真实呢?
而不是自我的幻觉呢?
他思绪浑浊,开始朦朧的思考。
也许,我只是倒在雪地里。
毕竟大放厥词的对天仙说了,別碰我。
那么天仙放任这个自大者冻死在冰天雪地里。
也没什么可指摘的,毕竟回灵丹都已经到手了。
没必要真和一个奴隶出身的小鬼达成什么同盟。
也许,我只是快被冻死了。
这些温暖只是临死者的幻觉,快冻死的人往往露出一个笑容来。
那是因为,他们感受到了,死前幻觉般的温暖来。
然而,真能论断这一切的。
只有连续的,不可迴避的事实。
即便是现在,亦然能感受到,那是属於第二个生命的温暖。
他正枕在谁的怀里,或者谁的大腿上。
其实比起填充了羽毛或是绒毛的枕头。
这未必能有多舒適。
可四面八方吹来的都是让人彻夜难眠的寒风。
这温暖柔软就难能可贵起来。
他已经把自己的居所点燃了。
就只能身处在这般境地。
这披盖著的被褥也谈不上多暖和。
两个人就是这般靠拢著,以生者恆有的温度,与寒冷的世界抗衡著。
终有一天。
此世所有的温暖都会消散吧。
可人生来的本性。
会为这般短暂的温暖停留许久。
在一切消散之前。
人总会尝试著抓住什么。
少女握住了男孩的手。
明明是这般天寒地冬的夜晚。
这个野蛮的男孩就像是个火炉般炙热。
连他的手也是如此。
雪更密了。
少女把被褥往前拢。
让边缘垂落的部分盖住男孩的脚踝。
她自己的大腿膝盖开始发麻。
少女只是稍微调整了下姿势。
让男孩的头能更妥帖地陷进她腰腹的凹陷里。
男孩睡著时的脸蛋。
像一枚易碎的软瓷。
和他醒著的时候。
完全是两种姿態。
一双神异明亮的眼眸。
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经过昨晚的互爆衷肠。
少女也明白了。
这世间人,都是有所求的人。
所求各不同。
他不会顺心顺意,全按照她的构想行进。
现在他的脑袋枕在她大腿之上,腰怀之下,髮丝间混著雪粒,像撒了一把碎银。
其实,这种事情,少女想都没想过。
让谁睡在她的身上。
人唐突倒在她的身边,总不能將他丟在雪里吧。
真要丟在雪里。
至少不是现在。
等到她知晓了。
他的真心回答。
才会考虑要不要把这个小傢伙丟在雪里。
男孩梦里微蹙的眉鬆开了。
少女在犹豫要不要把手抽回来。
难道指尖的温度会惊扰他的梦吗?
雪落在她漆黑的发上。
积了薄薄一层,仿佛替她戴上了一顶月白的纱冠。
而男孩呼出的热气,正悄悄把腹怀间那些雪晕开。
少女抬著头。
看向了天空。
在她还小的时候,离家修行。
对修为高深的师傅颇为害怕。
整晚整晚的都睡不著。
这自然瞒不过师傅。
於是,师傅便要求了共寢。
她更害怕了。
师傅也不会像母亲,兄长那般为她讲个故事什么的。
虽说他们把她哄睡了,便会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其实怕黑,灯从来都是点著的。
师傅入寢可从来都不点灯的。
怎么看都是漆黑的一片。
而师傅就在身畔。
她能听见淡薄的呼吸声。
她却几乎要淹没於这黑暗里。
她能嗅到师傅身上好闻的香味。
她却感到窒息。
为什么,我就偏偏这么怕黑呢?
她不明白。
那时候她本能抓住了。
师傅冰凉凉的手。
师傅或许睡著了。
或许就是体谅她。
就任由她抓住了一宿。
说来也奇怪。
这次之后不久。
她便克服了,对夜晚无光的恐惧。
对师傅也不再害怕了。
直到前些年,师傅她主动取缔共寢传统。
她才回到了一个人睡的境地。
现在想想。
就在这雪夜里。
少女心中得出那时未曾理解的答案。
我或许害怕的不是...黑暗。
我...真正害怕的是...独自一人。
少女害怕孤独。
可少女的世界里。
从来就没有多少人涉足过。
这其中任何一人的背叛。
都足以让她畏惧继续向前。
少女鬆开了握住男孩的手。
她也不得不承认。
这或许是对师傅善意哄睡幼年时候的她,一种拙劣模仿。
男孩睡容平静,痛苦消退已久。
这拙劣的模仿,也已经不需要了吧。
她將手收了回来。
將掌心高举轻抬了起来。
试图截停一些雪花。
人只要软弱了一次。
就会无期限软弱下去。
人只要退让了一次。
就会长久的退让下去。
男孩听见了这个声音。
这不是谁的声音。
就只是他自己这么说。
如果就停留在温暖里。
他离梦想的距离或许就会更加遥远。
勇气与决心都会变得匱乏起来。
所以。
惺忪的眼睛。
看见了漫天的大雪。
正在慢慢的降落。
秀丽白皙的脖颈之上,死亡刻印正在消退。
少女像是一只无罪纯真的天鹅。
只要再等一会儿,她便可展翅翱翔,凌驾在万千生灵之上。
在寒风的怂恿下,香秀的漆黑长髮,扫过他的鼻尖。
“你喜欢...看星星吗?”
男孩眼中的少女,正抬眸看著无边无际的夜幕。
“我喜欢...看雪。”
少女將霜白清丽的五指。
捧到男孩的面前。
他看著这手。
本能地伸出手来。
將雪捏在手里。
在醒来之前。
似乎有谁在握著他的手。
不然难以解释,为什么会有温暖残留在上面。
这並不是错觉。
他將掌心收拢。
低声说了句谢谢。
接著便掀开盖在身上的被褥。
自己站了起来。
男孩看著黝黑没有光亮的小火炉。
因为没人往里面继续添加柴薪。
已经熄灭了。
“那个...我没碰你,你昏倒了,我过去的时候,你刚好...
“....摔进了我的怀里。”
少女低著头说。
“谢谢。”
男孩垂眸再次道谢。
“不用...谢...谢。”
少女抬眸看了会儿男孩。
又偏眸道。
“你可以再睡会儿...”
“我不介意。”
她话语里情绪的变化很少,像是简单陈述一个事实。
男孩能感受到点彆扭。
她有点生气。
或许还有点別的什么。
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男孩看著快落得一身是雪的少女。
他不会再躺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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