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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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刷洗完了最后一只夜壶,十根指头早已被井水泡得发白浮肿。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累得腰板都有些佝僂。
使本就清瘦的身躯,看起来更增添了几分沧桑。
明明年岁不大,瞧著却像是老了七八岁。
朦朧的月色里,一只小狐狸安静地趴在井盖上,蓬鬆的长尾在井沿边耷拉下来,轻轻垂落。
它將下巴搁在前爪上,水汪汪的圆眼珠子一眨不眨地注视著他。
看著那双泡得发白的手,还有那在夜色中吃力辨认物品的身影,小狐狸橙黄色的瞳仁里便漫起无声的心疼和痛惜。
只可惜小满目力不济,在昏暗的夜色中,只能借著模糊的光影与触感摸索著干活。
因此,他不知道,每个这样的夜晚,这只小狐狸都会悄悄跑来,安静地守著。也不知道,当他的手在石板上摸索刷子时,是那毛茸茸的小脑袋悄悄將刷子轻轻拱到了他的指尖旁。
小满回到自己那间窄小阴暗的厢房时,已是子夜。
屋子紧挨著伙房,平时除了洗刷夜壶,他还得负责烧火。
房间里一半堆著柴禾,另一半便是他那张木板搭的床。
小满摸索著走到矮桌前,指尖触到一只温热的瓷碗,不由会心一笑,一下便猜到,准是香云来了。
小姑娘在外人前面前总闷不吭声,沉默寡言,实则调皮精怪,此刻多半正猫在哪个阴影里,盘算著突然跳出来嚇他一跳。
小满佯作不知,安安稳稳在桌边蹲下,一勺一勺舀起碗里的餛飩,送进嘴里。
皮儿薄,馅儿足,每咬一口,那股热腾腾的鲜香都让人心里发暖。
他在幻音阁是最底层的杂役,平日吃的多是客人剩下的残羹,有口热饭吃都不错了。
而花娘和乐伶们夜里另有特供的宵食,香云常省下一份,悄悄带来分给他。
他要是不肯吃,她便要生气,总念叨他太瘦了。
果然,吞下第三个餛飩时,一双温热的小手忽然从身后蒙住了他的眼睛。
“女鬼来啦——”那声音故意捏得尖细,“猜猜我是谁?”
小满忍不住笑,他本就视物模糊,遮住眼睛属实多此一举,但他却依旧温柔配合道:“我猜......是女鬼。”
“错啦!是香云!”女孩笑嘻嘻地鬆开手,蹲到他身旁,就著他的勺子舀走一只餛飩。
髮丝轻轻蹭过他的手指,小满微微一怔,有些侷促地低下头,泛白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我......我刚做完活,洗过夜壶......手不乾净,又脏又臭。我给你另分一碗吧。”
“不用了,你回来前,我已偷吃掉五只啦。”香云毫不在意,“再说你都仔细洗过了,哪有什么脏臭。我爹爹从前下地,还亲手浇粪肥田呢,种出的稻米,我们不也都吃进肚子里了。”
提到爹爹,她眼底掠过一丝黯淡。
若不是爹爹病故,家里的田產被恶亲霸占,她也不至於孤苦无依,被姑母卖到这地方,成了乐伶。
那时她跪在姑母脚边,哭得撕心裂肺,苦苦哀求,换来的却是一句冷硬的呵斥:“你本就是捡来的!你爹养大你是他心善,如今正是你报恩的时候!”
小满明显听出了香云声音里的低落,於是搁下勺子,轻声询问:“今日还想听故事么?”
“好呀好呀。”香云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最爱听小满讲故事了。
他的声音总是徐徐的,像春夜里的溪水,遇到她听不懂的地方,他便耐心地一个字一个字解释,还会告诉她每个故事背后藏著的道理。
香云常暗自猜想,小满这样读过许多书、懂得那么多的人,流落到这里,一定也有说不出的苦衷。
阁里有几个花娘总爱取笑她,说她总黏著一个倒夜壶的瞎子,半张脸还烧得嚇人,说她真是饿了,什么都吃得下去。
香云从不理会,她觉得小满讲故事时,整个人都在微微发著光。
连脸上的疤都消失不见了,比任何男子都要清秀好看。
尤其几个月前,当她被一个蛮横的贵客强行拖拽进房內,任她哭喊也没人应声的时候,是小满顺著声音跌跌撞撞衝进来,一把將她护在了身后,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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