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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为止默默地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爸爸,你喝点会好受些。”水杯旁,是霞姐给的那个百元红包,她昨晚將它从书包里拿了出来,平整地放在那里。
程老么的眼珠动了动,视线从天花板移到那个鲜红的、刺眼的信封上,又移到女儿平静无波的脸上。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笑,或者解释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嘆息。
他伸出手,没有去拿红包,而是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窗外,按时送货的卡车轰鸣著驶过,震得窗户嗡嗡作响。震动而起的蓝色工业尘埃在初升的阳光中飞舞,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安静的雪。
它们曾经代表著希望、奋斗和整个家庭的未来。如今,它们只是尘埃,无孔不入。
程为止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父亲蜷缩在沙发里的背影。她知道,有些东西,从昨夜起,就已经彻底改变了。她转身,背起书包,走向门外那片被尘雾笼罩的、未知的世界。
学校的生活按部就班,像一道隔绝了外界喧囂的屏障。
程为止以为能在暂时蜷缩在这个小小的空间,然而,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时,班主任將她叫出了教室。
“程为止,你家里人来电话,说有点急事,让你回去一趟。”老师的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程为止的心猛地一沉,片刻才回答:“好,谢谢老师。”
她收拾好书包,缓缓走向校门,脑海里一直迴响著父亲苦苦哀求他人的话语,以及霞姐结婚时的喧闹场景。极致的悲伤令程为止根本就说不出话来。
即便老师没有明说,但她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
果然,来接她的是堂哥程万利,他骑著一辆崭新的摩托车停在学校门口,与逸意厂里那些沾满尘土的旧摩托格格不入。
“上车。”他言简意賅,递给她一个头盔。
两人一路无话,摩托车没有按照往常一样开往逸意厂,而是径直驶向了镇上的银行。
银行门口,程老么佝僂著背站在那里,正和一个穿著西装、腋下夹著公文包的男人说话。那人程为止认识,是常来厂里催款的李老板。
此刻,他脸上没了往日的焦灼,反而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
程万利停好车,大步往前走,程为止则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么爸,手续都办妥了?”程万利问道。
程老么闻声转过头。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岁,眼袋浮肿,鬢角的白髮刺眼地钻了出来。他看到程为止,嘴唇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李老板笑著接口:“妥了妥了!程老板爽快,这厂房和设备抵押的手续就算齐活了。之前的债务一笔勾销,剩下的款子,等新的法人……哦,就是万利,接手后按新合同走。”
“抵押”、“债务勾销”、“新的法人”、“接手”。
这些词语好似冰冷的石子,一颗颗砸进程为止的耳中。她终於明白了,爸爸不是找到了救厂的办法,他是把厂子……卖掉了。卖给了他一直视为接班人,却在最关键时刻袖手旁观的侄子,程万利。
她看向父亲,希望能得到一些回应。可程老么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看著自己的鞋尖,那上面沾著一小块乾涸的泥巴,往日是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程万利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却没有立刻递过去。他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条款,语气变得一种刻意的温和:“么爸,你看这里,我特意加了一条。厂子虽然过户了,但你和么妈,还有为为,还可以在现在的住处再住上半个月,缓衝一下,也好找新地方,另外……”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程老么苍白的脸:“厂里欠李老板的那些债务,我一併接过来,算是感谢你当年带我来广州。”
程老么心里一痛。他卖给侄子的不只是厂,连最后的烂摊子,都需要靠侄子口中这份“感谢”来收拾。他接过笔,手在微微发抖,那“半个月”的缓衝期和债务的解决,不是雪中送炭,而是將他最后一点尊严和“一家之主”的体面,也明码標价,彻底买断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足足十几秒,仿佛那薄薄的一张纸有千斤重。最终,程老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划下了自己的名字——程何勇。
这三个字,歪歪扭扭,失去了以往签合同时的挥洒霸气。
写完以后,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肩膀彻底塌了下去。
李老板满意地收起文件,拍了拍程万利的肩膀:“后生可畏啊!以后这逸意製衣厂,就看你的了!”
程万利脸上露出谦逊又带著一丝野心的笑容:“那是,还要李叔多关照。”
自始至终,没有人询问过程为止的意见,甚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像一个透明的幽灵,旁观著这场决定家族命运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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