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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杜延霖,竟如此简在帝心?!

嘉靖三十五年九月之后的数月,对一直在走钢丝的杜延霖而言,是难得的安稳时光。

京城秋意渐浓,杜府的书斋內却暖意融融,思想碰撞的火花四溅。

杜延霖常与座下弟子们围炉而坐,坐而论道。

他以王廷相的气学为根基,以煌煌二十一史为明镜,將“躬行天下为公”奉为圭臬,將目光牢牢钉在现实的疮痍之上。

每一次讲学,都是一次思想的碰撞与淬炼。

杜延霖不灌输教条,而是引导弟子们设身处地,將自己置於歷代兴衰的节点,置於州县衙门的案牘牘之前,拷问“若我为官,当如何行?”。

期间,沈鲤也从河南探亲归来,他甫一归京,便径直来到杜府,长揖及地,,恳请正式拜入门下。

杜延霖欣然应充,至此,他座下共聚八位志同道合的门生。

杜延霖深知,气学“经世致用”的精髓在於交流与碰撞,绝非闭门造车。

於是在沈鲤归京后不久,他便以继承王廷相气学衣钵为名,广发邀帖,延请京师內认同“经世致用”、“躬行践道”理念的士子,定期在杜府或借士子会馆举办“讲会”。

起初,参与者多为年轻监生、低阶官员,或是与王家有旧的气学同门。

然而,杜延霖在金水桥前折服数千士子、收徒讲学、倡言“躬行天下为公”

的事跡早已传开。

加之他河南治河的煌煌功绩与清正之名,使得这些“讲会”迅速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目光。

讲会上,杜延霖从不以权威自居。

他或引经据典,或剖析时弊,或讲述河南河工亲歷,引导眾人围绕“如何躬行”、“何以践道”、“州县实务”、“吏治清源”等核心议题展开激烈辩论。

余有丁、毛惇元、欧阳一敬等弟子也常登台发言,分享心得,其见解之务实、剖析之深刻,每每令人耳目一新,贏得满堂喝彩。

“讲会”之风,迅速在京师士林间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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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內容务实,直指时弊,倡导身体力行,与当时空谈心性、流於清谈的学风形成鲜明对比。

杜延霖所倡导的“躬行天下为公”,如同一股清流,涤盪著沉闷的士林空气越来越多的年轻士子被吸引,视杜府讲学为“求道”之所。

杜延霖虽未再正式收徒,但其思想的影响力,已如星火燎原,在京师年轻一代士子心中播下了种子。

其“躬行派”或“杜门”之名,虽无人公开宣之於口,却已悄然在士林间流传、发酵。

这股蓬勃兴起的新思潮,其核心直指吏治腐败、民生凋敝的根源,倡导从基层做起、以实绩践道,其锋芒所向,自然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当嘉靖三十六年的春寒悄然笼罩紫禁城,西苑精舍內,炭火虽旺,却驱不散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

一份墨跡淋漓、措辞峻厉如刀的弹章,被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小心翼翼地呈至嘉靖帝的御案之上。

上疏者:礼科给事中夏琛。

此人就是去年年初以雷霆手段劾倒吏部尚书李默的言官之一,其藉此疏一举震动朝野,成为严党爪牙中最令人胆寒的“鹰犬”之一。

其弹章一出,必有腥风血雨。

嘉靖帝斜倚在铺著貂裘的云床上,展开弹章略略扫过:“臣礼科给事中夏琛,昧死泣血以闻: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杜延霖,恃功骄横,结党营私,標新立异,谤訕朝政,其心叵测,其行悖逆,恳请圣明洞察,立予严惩,以正视听,以做效尤!”

嘉靖帝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继续看了下去。

夏琛的笔锋如淬毒的匕首,字字见血:“查杜延霖,自河南河工侥倖得功,蒙陛下天恩褒奖,赐婚名门,本应感戴圣德,恪尽职守,以报君恩。然其返京之后,不思勤勉部务,反效仿前宋蜀洛朔党爭故智,於私邸广开讲会”,聚徒讲学,標榜躬行天下为公”,实则包藏祸心,行结党营私之实!”

“其讲会所聚,动輒数十上百,皆为年轻监生、举人及失意小吏。杜延霖自居宗师,门徒如沈鲤、余有丁、毛惇元、欧阳一敬等辈,皆以先生”呼之,儼然私设门墙,培植党羽!更借讲学之名,妄议国是,臧否人物,指摘时政!其言谈之间,动輒以吏治崩坏”、积弊如山”为辞,影射朝堂,詆毁圣德!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夏琛的指控层层递进,直指核心:“尤为可骇者,杜延霖竟公然以躬行”之名,贬斥朝廷定製,质疑祖宗成法!其讲学中,屡宣扬所谓州县躬行”重於庙堂高论”,妄言中枢清明不如地方清吏”,此等悖逆之论,实乃动摇国本,顛覆纲常!其意欲何为?莫非欲效法王莽、王安石之流,假託古制,行篡改朝纲之实?!”

“其讲会”之中,更常以河南河工招標”之法为例,自詡为破旧立新”之典范。然此法虽解一时之急,却將国之膏腴、河工大利尽付商贾豪强之手,开官商勾结”之恶例,坏重农抑商”之国策!此等躬行”,实乃祸国殃民之邪行”!杜延霖以此自矜,更授徒传习,岂非欲將天下州县,皆变作其招標”牟利之所?其心之险恶,昭然若揭!”

奏疏最后,图穷匕见:“陛下!杜延霖以区区五品郎中,蒙天恩浩荡,不思图报,反借讲学”之名,行聚眾惑眾、谤朝政、培植私党之实!其躬行天下为公”之说,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暗藏机锋,矛头直指朝廷,影射圣躬!此风若长,则士林离心,朝纲紊乱,祸乱之源,自此始矣!”

“伏乞陛下明察秋毫,洞烛其奸!著即罢免杜延霖工部都水司郎中一职,交三法司严加勘问!其所聚徒眾,如余有丁、毛惇元、欧阳一敬等,一併拿问,彻查其结党营私、谤朝政之罪!其所倡邪说,著礼部、都察院明令禁绝,以正视听,以安社稷!”

“臣夏琛,昧死以闻!”

奏疏读完,嘉靖帝缓缓坐起身来,殿內一片死寂。

“黄锦。”他终於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奴婢在。”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连忙躬身,心头凛然。

“夏琛此疏,你怎么看?”嘉靖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黄锦心头一凛,深知此问凶险。他斟酌著字句,小心翼翼道:“回万岁爷,夏给諫————向来风闻言事,弹劾不避权贵。此番所奏,想必也是————也是忧心国事,唯恐有小人藉机生乱,动摇————动摇朝廷根基。”

黄锦避开了直接评价此疏,只点出夏琛的“职责”和可能的“动机”。

嘉靖帝不置可否,手指在奏疏上点了点:“杜延霖————在工部,近来如何?”

黄锦立刻回道:“回万岁爷,杜水曹自河南归来,於都水司本职————倒也勤勉。河工图籍、歷年卷宗,皆在梳理。只是————其於公务之余,確在府中设坛讲学,往来士子————颇多。”

嘉靖帝点了点头:“杜延霖在京中讲学之事,锦衣卫也多次向朕稟报过。黄锦,你觉得杜延霖讲学內容若何?”

“奴婢————奴婢不敢妄揣。”黄锦额头渗出细汗:“只闻其讲论古今吏治得失,剖析州县实务,倡言躬行践道”、天下为公”————似————似与夏给諫所言谤訕朝政”、顛覆纲常”————有所出入。”

嘉靖帝微微頷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案上一枚温润的玉圭,目光深邃:“夏琛其人,朕知。然其言杜延霖聚徒讲学,妄议朝政,结党营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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