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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延霖看著刘正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绝望与不甘,语气反而缓和下来:“刘正,你有一句话说的不错。根源不除,善政难继”。然,刘正,尔等可知,根源”並非只在庙堂之上那几张奸佞面孔!根源”更在於地方吏治之腐败!在於万千刀笔胥吏之盘剥!在於豪强劣绅土地兼併之酷烈!在於税赋摇役转嫁之不公!此非一二人之力!”
“若无州县胥吏勾连盘结,若无乡间劣绅为虎作倀,若无差役皂隶助紂为虐,其焉能势大至此?尔等目光只钉在庙堂之上一二显赫巨蠹,却对地方这万千蛀虫视若无睹,此非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乎?!”
“杜水曹此言,学生不敢苟同!”另一名年长些的监生站了出来,他是国子监的老资格,名叫陈宽,声音沉稳却带著忧虑:“学生陈宽!杜水曹所言地方积弊,確係顽疾。然,地方之弊,其源不正是在中枢失政、纲纪废弛乎?中枢清明,则政令畅通,地方自不敢妄为!中枢昏聵,则上行下效,地方焉能不乱?王司业欲正本清源於中枢,却遭贬謫,此非明证乎?若中枢不靖,杜水曹纵在河南立下不世之功,筑成八百里金堤,焉知继任者不能一朝尽毁?如此,岂非徒劳?!”
这正是所有士子心中最大的恐惧和迷茫。
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赞同声。
杜延霖看著陈宽,语气凝重:“陈宽!尔言中枢清明则地方自安,此乃书生之见也!然现实如何?中枢一道善政,传至地方,经层层官吏之手,可化为扰民之苛政!中枢一纸禁令,传至地方,可成胥吏勒索之凭据!此非杜某虚言,乃亲身所歷!”
“河南河工款项,歷年朝廷拨付不可谓不多,然几经盘剥,十不存一!是以水患不休,百姓为之困顿。而杜某总理河南河工,朝廷仅拨银二十万,却筑成八百里新堤,大水到时,巍然不动。是以中枢之令,若无地方躬行落实之能吏,若无万千黎庶监督之明眼,不过一纸空文!尔等寄望於清君侧”而天下自安,岂非空中楼阁?!”
“杜水曹!”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响起,是来自江西的举子欧阳一敬,他脸色涨红:“学生欧阳一敬!杜水曹所言地方躬行,学生佩服!然,王司业身为国子监司业,掌教化育才之责,而杜水曹所倡言正本清源”,正是要从士林风气、从为官之道上正本清源!此非躬行乎?此非根源”乎?然其为国进言,却落得贬謫结局!”
“学生请问杜水曹,若连王司业这般欲正根源”於庙堂者,都落得如此下场,我等沉潜地方,纵有躬行之志,又岂能独善其身?岂非螳臂当车?!学生————学生实在看不到出路啊!”
欧阳一敬的声音带著绝望的哽咽。
此言一出,广场上瀰漫著浓重的悲愤与无力感。
王旒的遭遇,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杜延霖的目光扫过欧阳一敬,扫过一张张充满悲愤和迷茫的脸,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欧阳一敬!尔等只看到王司业被贬,便以为道之不行吗?!此大谬矣!王司业之贬,非道之终结,乃行道之始!是沉潜地方,以实绩践道之始!尔等以为正本清源”只在庙堂之上高谈阔论?”
“错!正本清源”更在州县案牘之间,在田间地头之上,在黎庶眉眼之中!在知县任上,便做那清积案、减赋税、修水利、兴文教之事!在教諭位上,便做那正学风、育英才、启民智之事!在乡野之间,便做那敦风俗、睦邻里、济困厄之事!”此非正本”乎?此非清源”乎?!其功其德,岂逊於庙堂空谈?!”
他猛地指向余有丁,目光灼灼,带著雷霆万钧之力:“余有丁!尔等今日伏闕,杜某视尔等为同道!然真正志同道合者,当明此理:为公之道,非求虚名於一时一地,非寄希望於一人一疏!为公之道,在於躬行!在於践履!在於无论身处何地,位居何职,皆能以万民为重!”
杜延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云霄:“天下为公”!不在庙堂权柄之更迭,而在地方生民之安乐!不在朝堂奏疏之雄辩,而在州县案牘之清明!不在承天门外泣血伏闕,而在桑梓故里、田间地头、堤岸河防之上,那一点一滴,以铁肩担当、以双手建造的实绩!此,方为正本清源”之正途!方是对王司业最好的告慰!方是尔等身负才学,对陛下、对大明、对这天下苍生,最忠诚、最有力、也最无悔的报效!”
“杜水曹!”一个一直沉默的瘦高士子突然开口,他叫毛惇元,乃是浙江举子:“学生毛惇元!敢问杜水曹,若地方积弊如山,豪强盘踞,胥吏如狼,我等区区书生,无权无势,纵有躬行之志,岂非以卵击石?岂非徒然送死?杜水曹您以五品郎中总理河南河工,尚需搏命,我等————我等又当如何?”
这是最现实、最残酷的拷问。
杜延霖看向毛惇元,目光深邃,带著一种歷经沧桑的沉重:“毛惇元!尔问得好!此问,直指躬行之艰险!杜某在河南,深感吏治败坏,处处被掣肘。沉排桩基,是与天地爭命!斗贪除蠹,是与虎狼搏杀!杜某非神人,亦知畏惧!然,杜某更知,堤下数十万生灵,繫於一线!屠刀之下,万千冤魂,只在顷刻!此等关头,岂容退缩?!岂容算计得失?!”
他环视全场,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躬行之路,荆棘密布,九死一生!此乃实情!然,尔等可知?那堤坝下嗷嗷待哺的孩童,可曾退缩?那屠刀前瑟瑟发抖的妇人,可曾放弃?那被贪吏盘剥殆尽,连哀嚎都无力的灶户盐丁,可曾绝望?!他们仍在挣扎求生!他们仍在期盼青天!他们,便是吾辈躬行之力!吾辈践道之基!吾辈虽无权势,然有圣贤之道在胸!有浩然之气在身!有黎民苍生为后盾!”
“集腋成裘,聚沙成塔!一人之力微,万人之力则巨!一县之治清,则一府可期!一府之治清,则一省可望!此乃水滴石穿之功!此乃愚公移山之志!此,方是我辈读书人,承天命、继道统、担天下之责的————真正脊樑!”
话音落下,承天门外广场终於陷入了一片死寂。
余有丁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扑通!”
一声轻响,打破了广场的沉寂。
余有丁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执师生之礼拜了下去。
“朝闻道————夕死可矣!”
一声嘶哑的低语,从他喉咙深处逸出,带著滚烫的热泪砸落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朝闻道————夕死可矣!”
毛惇元喃喃重复,他瘦高的身躯微微摇晃,也扑通一声拜了下去,执师生之礼。
“朝闻道————夕死可矣!”
欧阳一敬向来性烈如火,此刻也再难自抑。
他举袖拭泪,隨后也扑通一声拜了下去,执师生之礼。
广场之上,再次拜倒一片!
“先生——请受学生一拜!”
数千人躬身、下拜!
那场面,比任何的跪伏更加震撼人心!
因为那不再是对皇权的乞求或抗爭,而是对“道”的皈依,对天下为公之道的最高认可!
“躬行————躬行!”余有丁直起身,深深看了杜延霖一眼,仿佛要將这二字刻入骨髓。
他不再多言,猛地转身,分开人群,大步流星地朝著来路走去。脚步虽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
“躬行!”毛惇元擦乾眼泪,亦转身离去。
“躬行!”欧阳一敬紧隨其后。
“躬行!”
“躬行!”
一声声低沉的呼喝,如同誓言,在离去的背影中响起。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悲歌,只有这两个沉甸甸的字眼。
上千名士子,如同退潮般,无声而有序地散开。
————
他们不再聚集,不再呼喊,只是默默地、相互搀扶著,整理著凌乱的衣衫,带著泪痕,也带著一种重获新生的坚定,各自回去。
承天门前的广场,在经歷了数日的喧囂与悲壮后,终於恢復了空旷与寂静。
此时,旬日东升,阳光明媚。
城楼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官员,无论阁臣九卿,还是科道言官,无不面色凝重,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衝顶门,混杂著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了一场惊天动地的伏闕,竟以如此一种近乎“顿悟皈依”的方式平静落幕。
他们看到了杜延霖未费朝廷一兵一卒,未动一刑一杖,仅凭一席肺腑之言,便收束了数千士子之心,化戾气为躬行之志!
他们更看到了————一种比伏闕叩首、比死諫血书更加坚韧、更加可怖的力量,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萌发!
那力量,名为“躬行”!
那力量,根植於“天下为公”!
那力量,已然有了一个被数千士子尊为“先生”的————引路人!
徐阶站在女墙后,望著广场上空荡荡的青石板,手用力撑在冰冷的石砖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侧过头,声音低沉,如同耳语,对身旁同样神色变幻的新晋文渊阁大学士吴山道:“此子此言————如何?”
吴山目光紧锁金水桥头那抹迎风而立的青色身影,半晌,缓缓吸了一口凉气,从牙缝里挤出字字千钧的回应:“今日锋芒,或尚不及先贤。然————其气象抱负,假以时日,来日成就————
当可比肩王文成公(王阳明)!”
徐阶闻言亦是点头,隨后一声嘆息,转身而去。
而杜延霖独立於金水桥头,青袍沐风,天地之大,仿佛只剩他一人。
昔日王阳明龙场困厄悟道,阳明心学自此而兴。
今日杜延霖皇城金水桥布道,“躬行践道以公天下”之思想纲领,亦於此而始,其星星火种,悄然洒入天下士子之心田,潜龙在渊,势待腾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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