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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振心领神会,立刻起身:“是,是!藩台日理万机,著实辛苦。诸位请回吧,招標事宜,本府自当恪守章程,秉公办理,必不负藩台所託!”
李运昌等人没能得到肯定的答覆,不免有些失望,但看到汪承信和李振的態度,又觉得並非全然无望。
几人恭敬行礼,鱼贯而出。
待脚步声消失在门外,雅间內只剩下汪承信和李振。
李振立刻捧起那个紫檀匣,恭敬地放回汪承信手边,脸上堆满諂諂媚的笑容:“藩台,李运昌这些人,倒还算上道。您瞧瞧这“山货”的...分量”?”
汪承信这才微微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那紫檀匣子,嘴角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隨意地掀开匣盖一角。
剎那间,金光满室。
这里面果然不是什么山货土仪一而是整整齐齐码放著数十锭黄澄澄、足有二十两重的金元宝!
哼,”汪承信轻哼一声,指尖在一锭光滑的金锭上抚过,语气带著几分矜持的漫不经心:“区区商贾之流,能拿出什么真正入眼的东西?不过是————一点心意”罢了。收著吧,李府台,近来地方衙门河防賑务开支浩繁,库银告罄,权当是商贾们体恤地方艰难,聊作补贴了。”
“藩台明鑑!”
李振心花怒放,立刻將匣盖合上,小心收好。他脸上再次堆起笑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藩台,杜延霖现在一门心思扑在兰阳那个烂泥潭里,沉排筑坝,动静闹得挺大,却不知能否啃下那块硬骨头。开封府这边,还有仪封、武陟等好几处险工標段等著招標呢!时间不等人,夏汛可是说到就到!您看————这接下来的招標事宜?”
汪承信端起温热的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眼神透过氤盒的茶气,显得深邃莫测。
“河工是大事,耽误不得。”汪承信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杜水曹在兰阳分身乏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等身为地方父母,替君分忧,替僚属解难,责无旁贷。招標章程是杜水曹心血,我等自当遵循。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这招標实务,千头万绪,本就该由熟悉地方情势的官员主导。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杜延霖那套铁面无私、六亲不认的章程,不近人情,僵化刻板,岂能事事如意?河工是大事,可也不能让咱们地方衙门白白辛苦一场吧?”
李振会意,諂笑道:“汪藩台高见!这招標嘛,最终还是要落在实处。谁能让工程顺顺噹噹办下来,少出紕漏,少让省里朝廷操心,这才是关键。至於谁来做————只要实力足够”、懂规矩”、识大体”,不都是一样为朝廷效力,为百姓造福嘛!”
“嗯。”汪承信满意地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著,发出篤篤的轻响:“你回府衙后,召集户房、工房主事,还有————杜延霖留在府衙协理的那个都水司的陈主事,好好议一议。议什么?议一议各待招標標段的具体实施细则”和投標商资格准入条件”。”
“標准嘛————要定得周全细致”一些。譬如,要求投標商须在本地设有固定之仓储货栈”及多年良好之信誉记录”,以保障物料供应及施工连贯————你,明白本官的意思吗?”
“明白!明白!”李振把头点得如小鸡啄米,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请藩台放心,下官一定把细则做得滴水不漏”,既符合规制,又方便藩台您————
慧眼识珠!”
兰阳决口,风雨稍歇,泥泞依旧。
巨大的沉排半浸在浑浊的河水中,被岸上数百名精壮民夫用粗如儿臂、浸透桐油的巨缆死死拉住,在湍急的水流中发出低沉的闷响。
杜延霖一身泥浆,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目光鹰隼般扫视著整个工地。
他脸上难掩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初。
“东翁!”沈鲤快步登上高台,脸上带著忧色,声音压得很低,“开封府那边————有异动。”
杜延霖目光一凝:“说。”
“陈主事和咱们留在府衙的耳目传来消息,”沈鲤语速急促,带著愤懣:“李府台近日动作频频。李运昌、赵德厚等几个大商贾,频繁与李振会面。
更蹊晓的是,李府台突然召集户房、工房,还有陈主事,商议修改后续標段的招標细则”,据说要增加什么本地仓储保障”之类的严苛要求————这分明是————”
“是衝著我定下的唯標书是举、凭实力信誉竞標”来的。”杜延霖冷冷地接口,眼中寒光一闪:“这是想设下层层关卡,將招標实权夺回到他们手中,好方便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而且,这恐怕也是河南官场上下之望,就连章抚台,恐怕也希望將招標之权彻底收归地方衙门!我就算是想和他们爭,怕也是无根之萍、离水之鱼!”
杜延霖说著,转过头来,望向西边开封城的方向。
暮色中,那里灯火璀璨,似乎歌舞昇平,与兰阳这泥泞搏命的战场格格不入o
“这帮蠹虫!”沈鲤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声音压抑著滔天怒火:“河工危在旦夕,百万生灵悬於一线,他们想的还是如何分肥!”
“东翁,”沈鲤的怒火旋即被更深的忧虑取代,忧心忡忡道:“若真让他们把持了后续招標,不仅会滋生贪腐,更可怕的是,为中標而蜂拥去贿赂他们的,必是那些空有门路、毫无实力的皮包商贾,或是只知盘剥民夫、偷工减料的蛀虫!他们將银子都用在打点关节上,用在河工本身的能有多少?到时堤防形同虚设,工程质量不堪一击!夏秋大汛一到————后果不堪设想啊!”
杜延霖缓缓转过身,目光转向风雨中搏命的民夫身影,投向那在浊浪中时隱时现、承载著最后希望的沉排坝。
远处,开封城的灯火在暮色中明灭,如同贪婪窥视的眼睛。
“哼!”
杜延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招標法中所蕴含的利益巨大,有人眼红凯覦,本在他预料之中。
只是,这群臭鱼烂虾如此急不可耐地跳出来,这么快就拋却了最后一点廉耻和顾忌,倒真是刷新了他对这群人底线之低的认知。
杜延霖当下重重地摇了摇头,道:“你担忧的,吾岂能不知?此等蠹虫,若让其得逞,非但开封危矣,整个河南河工都將毁於一旦!数百万两河工银子,百万黎庶身家性命,皆成其盘中之肉!”
他目光如电,再次看向开封城,仿佛能洞穿百里之外开封城內的蝇营狗苟。
那坚毅如磐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冰冷而锐利的算计:“然,此刻兰阳,犹如悬於千钧一髮之吊索!沉排未稳,石笼未固,流沙犹在蠢动!吾辈在此赌上性命、压上一切,便是要与这滔滔黄龙爭一线生机!分不得神,离不得人!”
沈鲤心头一紧,急切道:“可开封那边————”
杜延霖抬手,止住沈鲤的话头,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开封那头?哼,听说赵文华见利起意,遣其鹰犬李德才,欲以监管”之名行摘桃”之实!河南官场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亦不甘寂寞,想趁本官分身乏术,浑水摸鱼,篡夺招標实权,好中饱私囊!这两路人马,皆是豺狼虎豹,岂有分別?”
沈鲤闻言,若有所思。
杜延霖眼中精光一闪,缓步走向指挥台边缘,俯瞰著泥泞中与洪水搏斗的民夫身影,语气却如同在沙盘推演一场无声的战役:“然!虎豹同林,必有齟齬;豺狼为伍,必生嫌隙!其利相衝,其欲相扰,焉能不斗?!故!”
杜延霖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钉凿入木石,带著掌控全局的凛然霸气:“本官之策,便是—一坐观其变,驱虎吞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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