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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黄锦的话语,如同九天惊雷,在精舍死水般的气氛中轰然炸响!

嘉靖帝的目光,瞬间从古玉上收回,寒光如电,倏地刺向面无人色的吕法!

嘉靖帝的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他猛地一拍身前紫檀云纹案几!

“砰!”

震响在精舍內迴荡,震得丹炉的火苗都摇曳了一下。

“宣!”

声音不高,却带著压抑到极致的雷霆之怒。

精舍沉重的紫檀门再次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

一道挺拔如青松、身著青色豸补服的身影,在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的引导下,稳步踏入精舍。

杜延霖面色沉静,不见丝毫长途跋涉的疲惫,更无半分面对九五至尊的惶恐。

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深潭,波澜不惊,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吕法时,也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投向精舍深处那明黄道袍的身影。

杜延霖行至御前,依礼下拜,动作一丝不苟,脊背却挺得笔直,如一根寧折不弯的竹:“臣,都察院监察御史杜延霖,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清越,如金石交击,穿透死寂,字字清晰,带著一股不容折辱的浩然之气。

嘉靖帝並未让杜延霖平身。

他缓缓坐直身体,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紧紧锁在杜延霖身上。

精舍內的空气凝固了,沉重得能压弯人的脊樑。

只有丹炉中的火光在杜延霖低垂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吕法粗重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是这死寂中唯一的杂音。

“杜延霖,”嘉靖帝终於开口,声音恢復了那种飘忽的清冷,却带著山雨欲来的威压:“你远在扬州巡盐查案,竟也跑到京城来了?还带著张鏊、王誥的联名弹章?弹劾朕的南京守备太监?”

皇帝话语中的“朕的”二字,咬得极重,隱隱透著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回稟陛下,”杜延霖闻言答道,声音不卑不亢:“臣奉旨南下,彻查两淮盐务、通倭大案。歷经月余,几番生死,此案已水落石出,人证物证確凿!”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看向吕法:“其首恶元凶,正是跪在陛下面前的——南京守备太监吕法!”

吕法被这目光刺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蜷缩。

杜延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雷霆万钧之力,字字血泪,控诉著滔天罪恶:“此獠盘踞江南十载,权倾一方!以权谋私,视国法如敝履,恣行无忌!勾结倭寇井上小七郎之流,走私私盐,祸乱海疆!侵吞盐课,剋扣灶户工本,致盐场枯骨盈野,十室九空!”

“更兼擅封驛路,阻塞圣听,隔绝南北!此非一时糊涂,乃包藏祸心,形同谋逆!意在蒙蔽圣聪,將这锦绣江南,尽纳其私囊!其罪滔天,罄竹难书!”

“臣与张部堂、王制台,不敢有负圣命,星夜兼程,冒死进京,唯求將此巨蠹滔天罪证,呈於陛下御前!请陛下明察秋毫,將其明正典刑,以正国法,以安江南亿万生灵!”

话音掷地,死寂更添肃杀。

杜延霖双手捧起一个看似普通却重若千钧的奏匣,高举过头顶:“此匣中,乃南京兵部尚书张、漕运总督王誥与臣联署之弹章!附其通倭罪证、走私帐册、剋扣铁证、封锁驛路之令諭副本,凡十一卷!罗列其及党羽十大死罪,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请陛下————御览!”

奏匣被黄锦接过,呈於御前。

嘉靖帝目光扫过匣章,又落回杜延霖身上,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对证据確凿的震动,有对杜延霖刚直不阿的审视,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他迟迟没有打开奏匣。

杜延霖也心知肚明。

皇帝岂会不知吕法贪墨?

吕法能坐稳南京守备太监的位置十年,他贪墨的银子肯定有不少输入了嘉靖的內帑。

嘉靖保吕法,保的不是这个奴才,而是那条能源源不断为他玄修大业、宫观营造输送银两的江南钱脉!

“陛下!”杜延霖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沉痛与决绝。他不再低头,目光如炬,直射御座:“臣南下扬州,亲所见闻!盐场之內,十室九空,几无壮者!幼者夭亡於饥寒,哭声彻夜!《尚书》有云:时日曷丧?吾与汝俱亡!”此言何意?说的是民不聊生,天下百姓都有了与夏桀同归於尽的心。臣亲歷扬州民变,百姓呼號,几同此声!可见苛政酷虐,甚於虎狼,几与————夏桀无类!”

“放肆!”嘉靖帝终於无法保持那飘渺的平静,他霍然起身,宽大的道袍袖摆带起一股劲风,眼中寒光暴射,怒意如实质般压下:“杜延霖!你竟敢以桀紂比朕?!你好大的狗胆!”

“臣不敢!臣也没有这个意思,”杜延霖毫不退缩,並无半分被雷霆之怒嚇破胆的惶恐,声音反而更加清晰有力,字字如凿:“圣上爱民如子,乃民之君父!父岂忍见子民骨肉流离,啼飢號於沟壑?死於奸佞爪牙之荼毒?臣所痛断肝肠者,非桀紂之君,实乃君父之目被奸佞所蔽,君父之耳被谗言所塞!致使江南膏腴之地,竟成人间炼狱!吕法不除,蔽塞圣听,戕害黎庶,动摇国本!陛下万世清名,亦將为此獠玷污,遗臭后世!”

杜延霖此言一出,匍匐在地的吕法瞬间面无血色。

此乃诛心之论!

你嘉靖帝自詡明君,非夏桀商紂。好!那你便是爱民如子的君父。

可你的爪牙打著你的旗號作恶,行如桀紂!你这君父,为不为子民做主?

“够了!”嘉靖帝猛地拂袖,宽大的道袍袖摆带起一股劲风。

“杜延霖!吕法乃內廷宦官,如何处置,轮不到你置喙!念你查案有功,即刻返回扬州!筹粮賑灾,方为正务!待功成之日,朕自当论功行赏,允你將功折罪!若再纠缠————”

皇帝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带著赤裸裸的威胁:“————休怪朕旧帐新罪,一併严惩不贷!”

嘉靖欲保吕法,故而对杜延霖的詰问避而不答,只行威压利诱之策。

此话的意思是:吕法,他嘉靖保定了!你杜延霖休要多管閒事!

你上治安疏一事,朕网开一面;你回扬州只需筹粮,不必再追查贪腐;若抗命不遵,两罪並罚!

嘉靖强行保吕法本就理亏底气不足,这已是某种形式的让步。

一旁匍匐不敢言语的吕法此时闻言,心中狂跳,绝望中又生出一丝侥倖的狂喜,蜷缩的身体微微鬆弛了一丝。

然而——

杜延霖却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精舍內所有的压抑与丹毒都吸入肺腑。

他缓缓挺直了脊樑,抬起头,目光化为两柄淬火的利剑,无半分迟疑与退让,直刺御座,也斩断了吕法最后一丝幻想。

那清朗的声音响彻精舍,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炸响,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为民请命的凛然正气,最终凝聚成一道斩断所有迴旋余地的惊世之音:“陛下!吕法罪孽昭彰,滔天罄海!不杀,不足平民愤!不正国法!不佑社稷!

“因此——

“臣,杜延霖,”声音如雷霆滚过精舍,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请斩吕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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