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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官!分明是想拿咱们兄弟的血来垫你的官阶!弟兄们,別信他!不能让他得逞!”
刘三的嘶吼极具煽动性。
队列中那近百名標营士兵,本就因同袍被斩而惊惧交加,此刻又被激发了根深蒂固的排外情绪和对自身利益的担忧。
队伍里顿时起了骚动,不少人脸上浮现出不服和抗拒,目光不善地望向公案后的杜延霖,仿佛一头被惊醒的困兽,隨时可能炸毛!
几个平日与刘三交好的士兵更是握紧了拳头,蠢蠢欲动。
人群也被这陡然的质问惊呆了。
刚刚还沉浸在大快人心的期待中,此刻又被“法理”和“兵权”这两个冰冷而巨大的阴影所笼罩。
是啊,公案后的大老爷不过是个青袍监察御史,他真的有权斩杀总督的亲兵吗?
若真没有——那他方才气冲牛斗的“当斩”——岂不是——想到此处,刚刚燃起的心头热血,瞬间凉了半截!
疑虑、不安、失望瞬间席捲开来,鼎沸的议论声浪轰然而起!
那负责带队的標营营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既恼怒刘三的愚蠢挑衅,却又觉得他说的是实话—一他看向杜延霖,拱手道:“杜秉宪息怒!刘三咆哮公堂,罪加一等!卑职定当严惩!但——按我朝祖制律法,军士犯罪,確应由军法处置。秉宪乃都察院御史,尊贵清要,擅行军法,恐有——”
营官的话並未说完,但其未尽之意,在场但凡懂得些规矩的人均已瞭然。
这几乎是在向杜延霖发出无声的詰问:
杜秉宪,您这——恐怕是越权了!
公案之后,面对下方汹汹的质疑和营官那几近明示的“提醒”,杜延霖脸上那层冷峻之色並未被慍怒取代,反而缓缓地、凝固出一抹近乎於嘲讽的寒冰似的笑意。
这抹笑意,让正欲继续鼓譟的刘三心头猛地一沉,脊背起一股恶寒。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谁说杜秉宪无权?!”
一个苍老却异常洪亮、带著久居上位者威严的声音,如同惊雷般从府衙大门內炸响!
这声音太熟悉了!
对总督標营的每一个士兵而言,简直是深入骨髓!
只见大门洞开,两队身著精良铁甲、杀气腾腾的总督亲兵,手持雪亮长矛,鱼贯而出,迅速在公案两侧排开,形成一道森严的屏障!
紧接著,一位身著緋色蟒袍、头戴乌纱的老者,在亲兵统领的护卫下,龙行虎步,威仪赫赫地昂首而出!
正是漕运总督,加太子少保衔的王誥!
他面色沉凝如水,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全场,那股积威如同山岳般压下,令所有骚动和质疑顷刻间灰飞烟灭!
王誥径直走到公案旁,杜延霖早已起身相迎。
王誥对他微微頷首,隨即转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和那骚动不安的標营士兵,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全场:“漕运总督、凤阳巡抚王誥在此!”
他目光如炬,直刺瘫软在地的刘三等人,又扫过那些脸上犹带不服的標营士兵,厉声叱道:“尔等身为总督亲標营卫,食朝廷俸禄,受黎民脂膏供养!本应恪尽天职,保境安民。然尔等竟敢假借查倭之机,行劫掠商民之实!欺凌弱小,致人伤残!”
“此等禽兽之行,丧尽天良,败坏军纪纲常,玷污本督清誉!更辜负圣上浩荡天恩!实乃军伍之奇耻!国法难容!”
王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和凛然杀气:“本督身为漕运总督,节制江北军务!今日便在万民之前明諭尔等:杜秉宪所宣判令,即如本督亲判!杜秉宪所言,即为本督军令!”
“刘三、王五、李七,三犯罪证確凿,依律当斩!即刻执行,以做效尤!再有敢质疑杜秉宪权柄、敢为罪囚狡辩开脱、敢扰乱法堂清明者视同乱贼同党,一併拿下,依军法严惩不贷!”
“行刑队何在?!”
“在!”总督督標亲兵队中,十数名魁梧的行刑刽子手轰然出列,声震屋瓦!
“將此三犯,就在此地即刻行刑!梟首示眾,昭告万民!”
王誥的命令,字字如铁,断金碎玉!
“遵命!”
总督督標行刑队如狼似虎般扑上,毫不容情地拖起那三个早已屎尿失禁、形同烂泥的囚犯,如拖死狗般向外而去。
总督亲兵开道,標营士兵噤若寒蝉,无人敢动,更无人敢言!
人群再次如潮水般分开,这一次,是带著无比的敬畏!
总督大人亲临,亲口力挺杜大老爷,亲口下令处决自己的亲兵!
这震撼,比任何公文都更有力量!
王誥转向杜延霖,沉声道:“杜秉宪,下令行刑!”
杜延霖目光冰冷如铁,声若寒冰:“验明正身,即刻行刑!”
早已等候在侧的刽子手,是王誥从府衙里特意调来的魁梧老手。
他赤著上身,露出虬结的筋肉,端起旁边一碗烧刀子烈酒,含了一大口,“噗——”地一声,喷在手中那柄鬼头大刀雪亮的刃口上!
酒雾混著寒气,刀光冷冽!
总督亲兵已將那挣扎嚎叫的刘三死死按在了冰冷黝黑的断头木墩上!
“冤枉啊—!王制台开恩!小的们只是——只是一时猪油·了心——饶命啊——”
刘三的哭嚎如同垂死野兽的悲鸣,在绝望和屎尿的恶臭中挣扎扭曲。
刽子手眼神冷漠如冰,双臂肌肉賁张,鬼头刀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
“咔嚓!”
一颗狰狞的人头冲天而起!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飆射出丈余远!
溅在雪白的青石板上,瞬间凝成一片刺目的褐色红花!
“杀得好啊—!!!”
人群先是一窒,旋即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仿佛积压了百年的冤屈愤怒找到了宣泄之口!
紧接著,王五、李七如两条破麻袋般被拖上木墩。
求饶声、恶毒诅咒声在第二刀、第三刀的寒光下戛然而止!
“咔嚓!”“咔嚓!”
人头滚滚!血浆狂涌!
浓稠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笼罩全场,粗暴地衝散了炊饼的麦香与人群的汗味。
人群先是陷入一片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被这残酷暴烈的景象震慑得失语。
但隨即,更大的、更疯狂的狂吼声爆发了!
“杀!杀光这些披著官皮的畜生!”
“报应!这都是报应!”
“杜——杜青天——?”人群边缘,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颤抖著挤出几个字,眼中泪水混浊滚落。
如同火星入油,燎原之势顿起!
“杜青天—!”
“王青天!”
不知是哪个角落的声音,饱含著一个普通百姓一生中从未敢想、从未敢信的激动与狂喜,撕心裂肺地哭喊出来:“大明青天啊—!!!”
这声音仿佛是最后的引信,瞬间引燃了整个大坪!
如同风吹麦浪,黑压压的人群一片接一片地跪伏下去!
“大明青天!”
“大明青天!”
一声声,一阵阵,一浪高过一浪!
震耳欲聋,响遏行云!
仿佛要將这积压了不知多少代、多少年的冤屈、痛苦、绝望与不公,连同今日的狂喜和解脱,尽数喷向那亘古的青天!
在那震耳欲聋、足以撕裂苍穹的吶喊声浪中,刘小石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攥著他爹刘大柱粗糙颤抖的手臂。
他小小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激动而涨得通红,他踮起脚,稚嫩的童声用尽生命中最大的力量嘶吼著,匯入那奔涌的时代洪流:“大明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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