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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冰凉且稜角分明的砖头。
她把砖头捡了起来,抓在手里。
李雪梅看著母亲的动作,呼吸有些急促。
她以为母亲要砸门,就像刚才在王二牛家指挥若定那样,硬气地砸开这扇破木门。
马春兰举起了手中的砖头,手臂悬在半空,手背上青筋暴起……
只要这一砖头下去,门就会发出巨响,或许能逼里面的人开门,但隨之而来的,必然是李老汉的暴怒,是无休止的辱骂,甚至是那一根不知道会落在谁身上的旱菸管……
那是她的家,也是她的牢笼。
砸门容易,但砸不开这压死人的规矩。
过了许久,马春兰的手臂慢慢垂了下来。
砖头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土里,发出一声闷响。
“雪梅,冷吗?”
马春兰的声音很轻。
“冷。”李雪梅缩著脖子,实话实说。
马春兰找了个背风的地方,靠著冰冷的土墙蹲了下来。
她拉开自己那件带著血腥味和汗味的外套,把李雪梅拉进怀里,用衣襟把女儿裹得严严实实。
“睡吧。”
“天快亮了,到时候门就开了。”
李雪梅缩在母亲的怀里,脸贴著母亲起伏的胸膛。
她能听到母亲沉重而缓慢的心跳声。
那一夜,墙里头的李德强躺在热乎乎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听著外面的风声,却始终没有勇气下地拔开那个门栓。
而墙外头,马春兰抱著女儿,在凛冽的寒夜里,一动不动,仿佛两块被遗忘在荒野的石头。
李雪梅没有立马睡著。
她在黑暗中睁著眼睛,看著头顶那片清冷的星空。
寒冷让她瑟瑟发抖,但母亲的怀抱却有著一种奇异的力量。
她在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一夜:
记住这扇紧闭的门,记住这刺骨的风。
也记住了母亲那一瞬间举起砖头又放下的无奈。
直到东边的天空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晨光稀薄,並没有带来多少暖意。
隨著一声刺耳的“吱呀”声,李家紧闭了一夜的大门终於打开了。
李老汉披著那件穿了多年的羊皮袄,手里端著一个满是污垢的尿盆走了出来。
他眼皮耷拉著,看都没看门口蹲著的两个人。
手腕一抖。
一盆隔夜的尿泼洒在离马春兰脚边不到半尺的地方。
黄浊的液体在冻硬的土地上溅开,一股刺鼻的骚臭味渐渐瀰漫开来。
马春兰的身体动了动。
在寒风中蹲坐了半宿,她的双腿早就失去了知觉,关节僵硬得像是生了锈的铁轴。
她咬紧牙关,忍著那股钻心的酸麻,一手扶著墙根,一手依旧护著怀里刚刚醒来的李雪梅,艰难地站了起来。
“哟,还在呢?”
李老汉瞥了她们一眼,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我还当是有多大能耐,能飞上天呢。”
“既然这么有本事救人,咋不就在王家住下?让人家把你当菩萨供起来?”
马春兰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她的脸色苍白中透著青灰,昨晚温度很低。
如果不是还没到最寒的月头,怕是真能冻死人。
马春兰拍了拍李雪梅,把人唤醒。
然后,她牵著女儿的手,一瘸一拐地往院子里走。
“站住!”
李老汉突然提高嗓门,吼了一声。
马春兰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爸,你还要干啥?”
“干啥?”李老汉把尿盆往地上一扔。
“昨晚的锅刷了吗?早饭做了吗?猪餵了吗?这一夜你在外面躲清閒,家里的活指望谁干?”
“我现在去。”马春兰低著头,声音平静。
“晚了!”
李老汉身子一横,堵在门口,像尊凶神恶煞的门神。
“这个家,你想出就出,想进就进?”
“你当这是什么地儿?还是真把自己当菩萨了?!”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屋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医生!马医生!”
喊话的是王二牛。他手里提著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面袋子,身后跟著他老娘,也就是昨晚烧水的老婆子。
“马医生,大恩大德啊!”
王二牛把那布袋子往地上一放。
袋口没有扎紧,隨著落地的震动散开了一些,露出了里面金灿灿的小米。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月,小米是绝对的金贵物。
它是產妇坐月子用来养身体的,也是能拿到供销社能直接换钱的硬通货。
这一袋子,少说也有五六斤。
“王家兄弟,这使不得!”
马春兰看见那一袋小米,急忙就要上前还给人家。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这礼太重了。”
“使得!使得!”王二牛的老娘抹著眼泪,声音颤巍巍的,“要不是您这双手,我家那媳妇和孙女昨晚就都没了!这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周围的邻居,大家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看,春兰真把人救活了!”
“听去过的產婆说昨晚那是横胎位啊,真是神了!”
“这李家媳妇,看著不声不响,倒的確有些本事!”
这些议论落在李老汉的耳朵里有些扎。
在他听来,每一句对马春兰的夸讚,都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那张老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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