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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雨后清晨,空气格外通透,连远处的西山都显得眉目清晰。

然而,对於相府来说,今天的天空是灰色的,甚至可以说是血色的。

卯时三刻,一匹快马撞破了相府大门的寧静。那是城外庄园侥倖逃过一劫(其实是五竹故意放过报信的马夫)的下人,他浑身泥水,滚落下马,带著哭腔吼出了一句让整个相府天塌地陷的话:

“二公子……遇刺身亡了!”

……

相府,灵堂。

原本富丽堂皇的宰相府,此刻掛满白幡。哭声压抑而淒凉,下人们走路都踮著脚尖,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触怒了那位正在灵堂內独自守灵的老人。

林若甫坐在棺槨旁,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原本保养得极好的黑髮,此刻竟已半白,鬢角更是如霜雪覆盖。那双平日里充满了权谋与智慧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空洞地盯著棺材里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那是他的二儿子,林珙。

也是他寄予厚望、准备用来支撑林家未来三十年门楣的继承人。

现在,他躺在那里,喉咙上有一个恐怖的血洞,那是致命伤。

“相爷……”

谋士袁宏道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来的文书,神色凝重,“鑑察院和宫里的供奉,验尸结果出来了。”

林若甫没有动,甚至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只是声音沙哑地吐出一个字:“念。”

“是。”

袁宏道展开文书,深吸一口气,念道:

“死者林珙,死因为利剑贯穿咽喉,一击毙命。庄园內另有七品高手六名、八品客卿袁梦古一名,皆为一剑封喉,毫无反抗之力。”

“现场勘查发现,墙壁、樑柱及尸体上留下的剑痕,走势凌厉,剑意孤傲狂暴,且有一种……『顾前不顾后』的决绝之势。”

念到这里,袁宏道的声音微微颤抖。

“鑑察院三处与宫中大內侍卫统领宫典共同认定:此等剑意,非九品高手所能为,必是大宗师手笔。”

“而天下四大宗师中,唯有东夷城的四顾剑,剑意如此疯魔,且喜好杀戮。”

“结论:凶手疑似……四顾剑。”

“呵呵……四顾剑……”

林若甫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乾涩刺耳,像是夜梟的啼哭,“好一个四顾剑!好一个大宗师!”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袁宏道手中的文书,狠狠地撕成了碎片!

“荒谬!简直是荒谬!”

林若甫怒吼道,眼中的悲伤瞬间化为滔天的怒火,“四顾剑那个疯子虽然是个白痴,但他也是一城之主!他不在东夷城好好待著,跑来京都杀我儿子做什么?我林家跟他往日无怨近日无讎,他为什么要杀珙儿?!”

“这分明是栽赃!是嫁祸!”

林若甫在大堂內来回踱步,步履踉蹌,却透著一股受伤猛虎般的危险气息。

“宏道,你信吗?你信这是四顾剑乾的吗?”

袁宏道低著头,沉声道:“相爷,理智上讲,四顾剑確实没有动机。但……那剑意做不了假。宫典统领亲自去看了,他说那种压迫感和剑痕残留的气息,除了大宗师,没人能模仿得出来。”

“模仿……”

林若甫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无比,仿佛在这一瞬间,那个丧子的父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权倾朝野的当朝宰相。

“如果是大宗师……那就不一定是四顾剑。”

林若甫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世上,有四个大宗师。四顾剑没有动机,苦荷远在北齐,叶流云云游四海……那么,还剩下谁?”

袁宏道浑身一震,立刻跪下:“相爷慎言!”

还剩下谁?

还剩下皇宫里那位深不可测的——洪四痒(外界公认的大宗师,实为九品巔峰,但也代表皇帝的意志)。

或者说,是皇帝本人。

“珙儿最近跟太子走得太近了。”

林若甫喃喃自语,“太子想拉拢林家,想掌控兵权(林珙在军中有职)。陛下……是不是觉得林家的手伸得太长了?是不是想借这个机会,斩断太子的臂膀,顺便敲打敲打我这个宰相?”

这是一个可怕的猜想。

但在这个充满阴谋的京都,越是可怕的猜想,往往越接近真相。

“如果是陛下……”袁宏道压低声音,“那我们……只能忍。”

“忍?”

林若甫看著儿子的棺材,眼角流下一行浊泪,“杀子之仇,你让我怎么忍?”

“除了陛下,还有谁?”

林若甫的脑子飞速运转,排除一个个嫌疑人。

“二皇子?他一直想拉拢我,杀了珙儿只会把我推向太子,对他没好处。除非……他是想嫁祸给范閒,让我和范家斗个你死我活。”

提到“范閒”这个名字,林若甫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范閒!”

林若甫咬牙切齿,“牛栏街刺杀,珙儿是主谋(虽然没公开,但林若甫心里清楚)。范閒是最有动机杀珙儿的人!这是復仇!”

“相爷。”

袁宏道却摇了摇头,从袖中掏出另一份情报。

“范閒確实有动机。但是……他没有作案时间。”

“这是鑑察院传来的急报。”袁宏道將情报递给林若甫,“从昨天清晨开始,范閒就带著王启年,一路向北追击北齐暗探司理理。沿途经过了三个驛站,都有记录。”

“昨晚……也就是二公子遇害的那个时辰,范閒正在几百里外的边境线上,在五百名黑骑的见证下,活捉了司理理。”

“黑骑作证,影子作证,无数双眼睛看著。”

“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林若甫看著那份情报,手在微微颤抖。

几百里外。

黑骑见证。

这是铁证如山。就算范閒插上翅膀,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飞回京都杀人,然后再飞回去。

“而且……”袁宏道补充道,“就算范閒在京都,凭他一个从乡下来的私生子,就算有些武力,又怎么可能杀得了二公子身边那么多七品高手?更別说模仿大宗师的剑意了。这……不合常理。”

林若甫沉默了。

是啊,不合常理。

范閒只是个弃子,是范建用来联姻的工具。他哪来的本事请动大宗师?

“不是范閒……不是二皇子……难道真的是……”

林若甫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巍峨的皇宫方向。

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將他彻底包围。

如果真的是陛下要杀林珙,那说明陛下已经对林家动了杀心。今日杀子,明日会不会就是抄家灭族?

“宏道。”

林若甫的声音显得无比疲惫。

“备车。我要进宫。”

“我要去问问陛下……我林家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此报应!”

……

皇宫,御书房。

庆帝正在看书,看的是一本关於治理河道的奏摺。

洪四痒站在一旁,轻声匯报著相府的动静。

“林若甫这老东西,怕是嚇破了胆。”庆帝翻了一页书,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现在一定在想,是不是朕派人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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