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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粮也是如此。”
“从国库拨出一笔银子,修缮河堤。於国库而言,是『去』。於工部而言,是『来』。”
“工部採买石料,银子付给商家。於工部而言,是『去』。於商家而言,是『来』。”
“每一笔银钱的流动,都必然同时涉及『来』与『去』两方。”
他指著纸上的左边区域,写下一个“收”字。
又指著右边区域,写下一个“支”字。
“学生称此法为『复式记帐法』。”
“任何一笔帐目,都必须同时记在两个或两个以上相互关联的帐户中。”
“有收,必有支。收支,必相等。”
他说得很慢,用词也儘量通俗。
这是现代会计学的基石,是顛覆性的理念。
他不知道太子能理解多少。
刘启静静地听著,眼睛里,却闪动著光芒。
李怀生继续说道:“譬如,户部拨银十万两给兵部,作为北境军资。”
“那么在户部的帐册上,『支』字下,要记『兵部军资十万两』。”
“而在兵部的帐册上,『收』字下,则要记『户部拨银十万两』。”
“两本帐册,相互印证,缺一不可。”
“若日后查帐,发现户部有支,而兵部无收,那便说明,这十万两,中途不翼而飞了。”
“反之,若兵部有收,而户部无支,那便说明,兵部凭空多出了十万两,其来路必然不正。”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观察著刘启的反应。
刘启的呼吸,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滯。
大夏朝帐房沿用著古老的单式记帐法,仅设一本流水帐簿,收支条目混杂其间。
这般记帐方式,既易混淆,又便於涂改。
每本帐簿自成孤岛,难与旁证对照呼应。
若官员有心贪墨,只需在支出项下虚立名目,或浮报数额。
纵使查帐者察觉数目有异,也难寻实据追根溯源。
可如今……
李怀生提出的这个方法,却像是在无数个孤立的帐本之间,建立起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每一笔钱,都成了一个节点。
它的每一次流动,都会在这张网上,留下一条清晰的痕跡。
从户部,到兵部。
从兵部,到边军。
从边军,到每一个伙夫,每一个士兵。
环环相扣,彼此印证。
想要在这张网上动手脚,便不再是修改一个数字那么简单。
你改了户部的帐,就必须去改兵部的帐。
你改了兵部的帐,就必须去改边军的帐。
牵一髮而动全身。
是一张能將整个帝国財政,都牢牢掌控在手中的天罗地网!
刘启缓缓抬起头。
“此法,你是从何处学来?”
李怀生心中一跳。
这个问题,他早有准备。
“回殿下,此法並非学生学来,而是……想出来的。”
“想出来的?”
“是。”李怀生垂下眼帘,“学生自幼体弱,不喜与人交往,唯爱看些杂书。看得多了,便喜欢胡思乱想。”
“学生在整理家中旧帐时,觉得旧法繁琐,错漏百出,便时常琢磨,如何才能让帐目清晰,如何才能杜绝下人偷奸耍滑。”
“这复式之法,便是学生瞎琢磨出来的东西,不成体统,让殿下见笑了。”
他將这惊世骇俗的理论,轻描淡写地归结於“胡思乱想”。
刘启看著他。
少年低著头,看上去温顺无害。
若不是刘启亲眼见过斗场上的李怀生,他几乎就要信了。
继德斋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雪团儿还在不知死活地刮著那流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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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里的古代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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