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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李牧尘驻足片刻,抬眼望向南方天际。视线越过眼前层叠的峰峦,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那片被称为“金三角”、罪恶滋生的蛮荒之地。

紫微斗数的推演虽被浓郁的国运屏障与异域污秽之力干扰,难以精確,但大致的方位不会错——陈斌的气机,確在南方,在缅甸,在那片充斥著暴戾、贪婪与血腥的人间炼狱之中。

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色泽暗沉、边缘略有磨损的古旧铜钱。此物並非法器,却是当初签到获得紫微斗数传承时一同出现的“占卜铜钱”,与天机推衍之术天然契合,有辅助明晰心念、感应吉凶之效。

拇指与食指轻捻,铜钱被高高拋起,在秋日的阳光下划过一道微光,隨即落下,被他稳稳接在掌心。

铜钱在掌心滴溜溜旋转数圈,速度渐缓,最终悄然停住——正面朝上。心中默察卦象:“利涉大川,往南有功;然前路坎陷,荆棘丛生;破局之机,隱於血火。”

李牧尘神色不动,將铜钱收起,眸中却掠过一丝冰冷的锐意。

血与火吗?

正好。

他修道求真,並非不通杀伐。《黄庭经》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芻狗。对於那些已然泯灭人性、视他人生命如草芥、肆意製造人间惨剧的恶徒,他並不介意让他们提前领教一番,何谓天道之威,何谓“芻狗”应有的下场。

脚步再次抬起,这一次,速度陡然加快。

灰色的身影在山林间时隱时现,如同融入风中的幽灵。偶尔有早起的山民或进香的善信远远瞥见,也只当是山间雾气流动產生的错觉,或是自己眼花,揉揉眼再看时,早已空无一物。

日头渐渐偏西,將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当夕阳最后一抹余暉沉入西山背后,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帷幕,悄然笼罩四野时,他已远离云台山三百余里,驻足於一处人跡罕至的孤峰之巔。

极目远眺,从此地再往南,便是人烟稠密的城镇,是纵横交错的现代化交通网络,是另一个喧囂熙攘的世界。

待到星斗渐明,李牧尘缓缓睁开微闔的双目,眸中所有神光尽数敛去,周身那股与天地隱隱共鸣的沉凝气息也消失无踪。此刻的他,看上去与一个经过长途跋涉、略显疲惫的普通旅人毫无区別,甚至比普通人更不起眼。

这是《金光神咒》中记载的“敛息归真”之法,可將自身一切异於常人的气息完美收束,融入周遭环境,除非修为境界远高於他,否则绝难察觉分毫。

“时辰到了。”

他自语一句,身形自峰顶飘然而下,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此去缅北,关山万里,前路未卜。

或许荆棘密布,杀机四伏;或许要与那些盘踞在黑暗深处、以他人血肉为食的魑魅魍魎正面交锋;或许要直面人性中最极致的贪婪与残忍。

但既然接下了这段因果,应承了那份沉重如山的期盼,便没有回头路可选。

更何况,王淑芬身上凝聚的,是无数素昧平生之人的善念与祈愿,是万千微弱却执著的对“生”的渴望,对“义”的呼唤。这股力量无形无质,却已与他此行產生了玄妙的羈绊。

这已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事,也不仅仅是一个母亲寻子的事。

这更像是一场,源自人心深处最朴素良善的微光,与那人世间最深沉黑暗的污秽之间,一场无声的对决。

清冷的月华如水银泻地,洒在寂静的山林与旷野上。那道灰色的身影,正以一种超乎想像的速度与隱秘,向著南方,向著那片被无数人视为绝地、被称为“人间地狱”的缅北,疾行而去。

几乎就在同时,清风观內,那口悬於古柏下的青铜钟,忽然无人撞击,却自发发出一声悠长沉厚的鸣响,声波涤盪,传出十数里之遥,惊起满山宿鸟。

客院西厢房中,跪在窗前的王淑芬猛然抬起头,望向南方那片繁星点点的夜空,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泪水再次潸然而下。

她不知道观主此刻行至何方,亦不知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更不知最终能否带回她那苦命的孩儿。

但她心中,却有一股莫名的、微弱却坚定的信念在滋生。

她相信那位看似年轻、却有著如山岳般可靠气度的观主;相信这段跨越千山万水、因缘际会而来的救命之缘;更相信,在这茫茫人世间,善念与公义,纵使微弱如萤火,也终有照亮黑暗一隅的时刻。

夜风穿堂而过,带著深秋的凉意,捲起观中那株古老银杏树下堆积的金黄落叶。几片叶子被风托起,飘飘摇摇,竟朝著南方的夜空飞去,仿佛冥冥之中,在为那道毅然远行的孤影,默默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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