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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指了指城外的流民营。

“大贤良师拼死拖住他们,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

“如果我们也去送死,那就是遂了那帮人的愿,让他们看了笑话,还断了太平道的根。”

刘辟深吸一口气,虎目含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俺懂。”

有人选择为了理想燃烧,就得有人选择为了未来而忍耐。

宋若雪转身回到了后院。

这里是学堂,也是她在这座县城里最牵掛的地方。

几十个孩子已经被叫醒了,正揉著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站在院子里。

“先生,我们要去哪?” 一个孩子抱著手里唯一的家当,一块写字的木板,怯生生地问。

宋若雪蹲下身,帮他整理好背上的小包裹。里面装著两块乾粮,一壶水,还有几根削好的炭笔。

“我们去山里。”

宋若雪的声音很轻,很稳,听不出丝毫的慌乱。

“那里有更大的山,更高的树。我们在那里盖一个新的学堂,没人能打扰我们读书。”

“那……这里呢?”

孩子指了指身后这间虽然简陋,但却是他们第一个“家”的屋子。

“不要了。”

宋若雪站起身,没有回头。

“书带上,笔带上,人带上。只要这些在,哪里都是家。”

与此同时,全城的动员也在艰难地进行中。

但在面对“去”与“留”这道生死选择题时,全城的人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眾生相。

最先动起来的,是那些最早跟隨太平道起义的“老兄弟”,以及那一批被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外地流民。

他们没有犹豫,也没有哭天抢地。

“收拾东西!把锅带上!把能穿的衣服都穿上!”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正指挥著手下的兄弟打包輜重。他是当初赵家坞堡的倖存者,那条命是太平道给的。

“头儿,咱们真走啊?这城墙刚修好……” 一个年轻的小兵有些不舍地摸著城砖。

老兵啐了一口,“官军来了,这墙就是咱们的坟。跟著大旗走,大贤良师在哪,家就在哪。”

对於这群一无所有的人来说,太平道不仅是一个组织,更是他们的再生父母。他们对朝廷没有幻想,只有刻骨的仇恨。

几万人默默地打好行囊,把老人孩子护在中间,手里紧紧握著武器。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又要去流浪”的坚忍和对未来的盲目信任。

然而,对於平阳县本地的土著百姓,以及那些最近才从外面加入到黄巾的流民来说,这就是天塌了。

“我不走!死也不走!”

一个刚分到土地的老汉,死死抱著自家门口的石墩子,哭得撕心裂肺,指甲都抠进了石缝里。

“这地是刚分下来的啊!走了就全没了!”

“我是良民!我没杀人!我就是个种地的!官军来了又怎么样?我把地契交回去还不行吗?大不了还给老爷当佃户!我给老爷磕头认错还不行吗?”

像他这样心存侥倖的人,占据了这批人的大多数。

故土难离,这是刻在农民骨子里的基因。他们觉得,自己只是顺民,只是被裹挟的,只要低头认怂,老爷们或许会开恩,日子还能像以前那样过下去。哪怕再苦,也比钻进深山老林当野人强。

街道上乱成了一锅粥,哭喊声、爭吵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收拾细软准备逃,有人在把刚分到的粮食藏进地窖准备装死。

马元义站在高台上,看著这些犹豫不决、甚至开始对太平道產生怨言的百姓。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用强。

他只是嘆了口气,挥了挥手中的拂尘,让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

“乡亲们,贫道不逼你们。”

马元义的声音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法旨,而像是一个看著无知孩童走向悬崖的长者,充满了悲悯和无奈。

“贫道只问你们一句:你们以为,把地交回去,把头磕破了,就能变回良民了吗?”

他指了指城外的方向。

“在官军眼里,平阳县已经没有良民了。”

“地契烧了,赵家灭了,县令跑了。这在朝廷律法里,叫全城从贼。”

“那些当兵的千里迢迢赶来,不是为了来听你们解释的。他们需要脑袋去领军功,需要把你们的妻女卖了去抵充军费,需要把你们藏在地窖里的粮食挖出来餵马。”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马元义看著那个抱著石墩的老汉,轻声说道:

“老人家,你觉得,是咱们这群反贼对你狠,还是那些要拿你脑袋染红顶戴花翎的官老爷狠?”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的侥倖。

那老汉愣住了,手慢慢鬆开。他想起了年轻时见过的官兵过境的惨状,那是比土匪还要可怕的灾难。

“走……” 老汉浑浊的眼里流下泪来,“走吧……这世道,不让人活啊。”

而在那些紧闭大门的富户深宅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老爷,那群反贼要跑了!咱们是不是该放鞭炮庆祝?”

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对著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的孙员外说道。

孙员外是当初“助餉”最积极的富户之一,算是逃过了一劫。

“庆祝个屁!”

孙员外一巴掌扇在管家脸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反贼走了,官军就要来了!你以为那是好事?”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看透了本质。

“反贼讲规矩,拿了钱真办事,还给咱们发保护令。那帮官兵呢?那是餵不饱的狼!他们来了,不仅要咱们的钱,还得说咱们资敌,搞不好就要抄家灭族!”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快!把家里值钱的细软都打包!让二少爷和三小姐换上粗布衣服,跟著太平道的队伍走!”

“老爷?!” 管家惊呆了,“您这是让少爷去当贼?”

“那是留条后路!” 孙员外低吼道,“官军来了,这平阳县就是修罗场。跟著这群讲规矩的反贼进山,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命!快去!”

丑时三刻。

平阳县的西门缓缓打开。

一支庞大而沉默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龙,蜿蜒著游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最前面的是太平道的精锐和玩家先锋,中间是带著全部家当的流民和百姓,甚至还夹杂著几个穿著粗布衣服、神色慌张的富家子弟。

最后面,是负责断后的刘辟亲卫。

没有人举火把,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声。

他们带走了粮食,带走了铁器,带走了武器,带走了书本,也带走了这座城市所有的生机。

宋若雪骑在一匹用来驮书的骡子上,走在队伍的中间。

当队伍翻过第一道山樑时,她下意识地回了一次头。

夜色中,平阳县那低矮的城墙轮廓,像一只蛰伏的巨兽,静静地趴在荒原上。

那是她亲手梳理过帐目、建立过秩序的地方。

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证明了“规则”比“施捨”更有用的地方。

现在,它又要重新变回废墟了。

“先生,走吧。”

朱屠户背著一口大黑锅,手里提著杀猪刀,走在她旁边。这个粗鲁的汉子此刻眼圈也是红的,但他没有回头。

“刘帅说了,只要人在,啥都会有的。”

宋若雪点点头,收回目光。

她看向前方那连绵起伏、深不见底的十万大山。

那里是未知,是危险,也是唯一的生机。

“走。”

她轻声说道,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这支在黑暗中前行的队伍。

“路还长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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