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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回来了？”他声音沙哑。
“嗯，四爷爷。”
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冰糖。“拿著，甜嘴。”
我愣住了。冰糖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像小小的水晶。
“以前……拿过你家的铲子，”他眼睛看向別处，“老了，糊涂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接过冰糖：“谢谢四爷爷。”
他摆摆手，转身进屋了。门关上时，发出“吱呀”的响声。
我握著冰糖，站在雪地里。冰糖在手心慢慢融化，黏黏的。这算是和解吗？还是老一辈人特有的、笨拙的善意？或许都是。在这个村庄，恩怨不会明说，道歉不会直接，一切都在行动里，在时间里慢慢消化。
回家后，我把冰糖拿给母亲看。她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说：“现在知道做人了。”但语气不再尖锐。
初春，雪开始化了。温度回升，屋檐垂下冰凌，滴滴答答落水。地上的雪变得疏鬆，表面一层硬壳，踩上去“咔嚓”碎裂。道路泥泞不堪，混合著雪水、泥土、牲口粪便，每走一步都要小心。
母亲说：“开春了。”
是啊，开春了。但父亲一直再没回来。
雪化之后，大地露出它本来的面目，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哪里高的，哪里低的，清清楚楚。被雪掩盖的一切，都將重新显现。
我也在看清我来自何处，又將去向何方。
我知道这个春天完全到来以后也將去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有高楼，有书籍，有未知的可能性。我要去读书，去工作，去经歷，去成为不同於父辈的人。这不是背叛，是成长；不是嫌弃，是选择。
离家前一天，我又把屋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母亲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帮我。我们把被褥重新晾晒，把地面扫净，把窗户擦亮。香皂只剩半块了，香气淡了，但还在。
晚上，母亲煮了饺子。我们坐在灯下吃，依旧沉默，但气氛柔和。
“妈，我走了，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惯了，”她打断我，“你好好读书，別操心家里。”
我点点头，把布鞋装进包里。
第二天清晨，我出门。母亲送我到村口，站在那里，看著我走远。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一回头，就会看见她站在那里，像半年前一样，直到我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但这次，我不再是单纯的离开。我是带著这个家的重量，也带著改变的希望，走向另一个世界。我知道，我可能永远无法完全融入城市，也无法完全回归村庄。我將生活在两个世界的边缘，像候鸟在两地之间迁徙。
但这也许就是我的命运，在乡村与城市之间，在贫穷与富裕之间，寻找自己的位置。
雪化了，路露出来了。虽然泥泞，但终究是路。
我踏上去，脚步坚定。
身后的村庄渐渐远去，但我知道，它永远在那里，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血液里，在我每一个回望的瞬间。而前方，是未知的、漫长的，但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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