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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湘楼是兰关街上最大的酒家,矗立在兰、湘两水交匯口北岸的芙蓉塘畔。一面面江,可观两江交匯之景;一面临塘,可赏青红荷叶莲花之美。两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前掛著大红灯笼,喜气盈门。许昌其到时,楼下已聚了不少人。见他来了,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九夫子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引起一阵善意的笑声。许昌其先是一怔,隨即也笑了。这外號,怕是甩不脱了。
楼上雅座已布置妥当,三张大桌排开,正中一桌坐著陶镇长、马会长和几位乡绅贤达。见许昌其上来,陶镇长马会长等人起身相迎,哈哈笑道:“咱们的九夫子到了,快请上座!”
许昌其拱手还礼,被引到主桌坐下。不多时,另外两位新秀才也到了——一个是年仅十九的杜明远,妆束得体英气勃勃;另一位是二十七岁的崔平度,手持一把摺扇显得沉静稳重。他们都是在兰关义学堂读过书的,本是许昌其的后辈,而今却互称同年。
欧阳山长、宋元秋和学堂的几位夫子也陆续到来,各自落座。宋元秋是蒲关县西乡淦田镇山霞村人,少时在朱亭龙潭书院读书,父亡后家贫,科考之路难以为继。他与欧阳山长是表亲,幸得老表照拂,聘他到兰关义学堂当塾师,科考之途得以为继。
陶镇长起身举杯,全场静了下来。
“诸位乡贤俊彦,今日兰湘楼蓬蓽生辉,为我们兰关镇三位新晋秀才庆贺!特別是许昌其夫子,九次赴考,终得高中,这份毅力恆心,实为我辈楷模!来,共饮此杯,祝贺三位秀才前程似锦,来年乡试再创佳绩!”
眾人举杯共饮,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陶镇长名陶近山,出自云潭县城陶氏,据传是晋陶侃一族之后人,和陶渊明是本家,陶氏世居云潭,乃是当地有名的望族。陶近山年长许夫子一岁,他三十岁时中举,乃是道光二十五年的乡试举人,此后三次赴京会试,皆落榜,便不再应试。以举人身份候缺,去岁底兰关镇长被贬,他家族使了关係才得以补缺兰关镇长一职,今年春节刚来兰关,履新尚不到半年。
兰湘楼的特色,每桌皆摆三种陈年经酿美酒,一曰兰关老曲,一曰云潭大曲,一曰蒲关春,口味各不相同,饮者各凭喜好自取。兰关老曲醇厚而绵,为年长者所喜;云潭大曲劲大而烈,为青壮者所喜;蒲关春则劲软而柔,为老弱妇孺所爱,亦为不胜酒力的读书人所喜。许昌其宋元秋杜明远崔平度四位新进秀才,喝的都是蒲关春。
四位新秀才齐齐举杯敬陶镇长和在坐各位乡贤,无不畅快饮了。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兰湘楼呈上了特色菜餚:红烧肘子色泽红亮,清蒸鱸鱼鲜嫩可口,辣炒脚鱼香辣馋人,兰关豆腐外酥里嫩,时蔬小炒青翠欲滴。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然。(脚鱼,兰关方言,就是甲鱼、团鱼、鱉)
马会长马有財捻须笑道:“许夫子兄九年不輟,今番高中可有什么心得分享一二?”
许昌其放下筷子,略一思索,道:“哪有什么秘诀,不过是篤信『功不唐捐』四字罢了。每次落榜归来,也曾灰心丧气。但看见学堂里那些渴求知识的眼睛,读到自己尚未领悟的经文,便又振作起来。读书本就不是为了功名,功名只是附带之物罢了。”
欧阳山长点头称是:“昌其兄这话在理。教书数年,我见他总是最早到学堂,最晚离去。学生的课业批改得一丝不苟,自己的功课也从不荒废。这般持之以恆,中秀才只是迟早的事,中举人也不远了。”
杜明远起身敬酒:“许夫子不仅是学生的老师,更是学生的榜样。在学堂时,便常听夫子教导『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如今见夫子身体力行,学生更加敬佩。”
崔平度也举杯敬道:“正是。我只考了三次便觉艰难一度想要放弃,想到许夫子九次不輟,这份坚持又鼓舞了我再次应考,不想这回却中了。说起来,我第一个要感谢的便是许夫子。”
许昌其连连摆手:“二位贤弟言重了。读书人本该如此,至於我,不值一提。”
陶镇长笑道:“昌其兄不必过谦。你这『九夫子』的名號,今日从兰关传出,將来必成歷史佳话。”说罢,眾人又是举杯欢笑。
席间,乡绅们谈起镇上的事务,自然说到义学堂的发展。马会长当即表示,商会愿出资为学堂添置新书和文墨用品;另一位乡绅答应捐资修缮学舍……庆贺新秀才的酒宴,竟成了公益之会。许昌其心中欢喜,觉得这比中秀才本身更值得高兴。
月上柳梢头,宴席方散。许昌其略有醉意,辞了眾人,独自沿著街道漫步而行。夜风拂面,带来远处荷塘的清香,薰薰然步履飘飘。
“九夫子留步!”
许昌其回头,见是何文奇提著灯笼追来。
“何文书有什么事吗?”何文奇笑道:“適才宴上人多,不便多说。家中小儿明年也要开蒙了,想请许夫子收下这个学生。”许昌其点头:“这是自然,义学堂本就为镇上孩童而设。”
何文奇却道:“不只是为此。今日见九夫子宠辱不惊,风云淡定,方知读书人真风骨。若小儿能学得夫子三分恆心毅力,便受用无穷了。”
许昌其心中感动,道:“文奇兄过誉了。教书育人,本是份內之事。”
唤起船家渡河回到家中,甘氏还未睡,在灯下做著针线活。见丈夫回来,忙起身端来醒酒汤。
“宴上可曾有人难堪你?”她轻声问。许昌其接过汤碗,摇头:“大家都很好,没有难堪人。马会长答应为学堂添新书,魏乡绅要捐资修学舍,黎乡绅要捐钱穀……”
甘氏不由失笑出声:“我是问你可好?”
许昌其愣了愣,也笑了:“我好,从未这般好过。”
喝了醒酒汤,许昌其走到书案前。案上整整齐齐叠放著学生的课业,等待批改。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看著孩童稚嫩却认真的字跡,心中涌起一股欣慰。
甘翠兰走过来,轻声道:“明日再批吧,今日你饮了酒,夜深了早点歇息。”
许昌其摇头:“今日事今日毕,多年未变,中了秀才也不能变。”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学童的作业上仔细批註。烛光摇曳,映著他专注的面容。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在兰水河两岸的青瓦白墙上,寧静而安详。
许昌其批完最后一本作业,搁下毛笔,长舒了一口气。回首十二年科考路,虽坎坷却无悔。功名不过是新的起点,教书育人才是根本。他想起来日还要给学生讲“鍥而不捨,金石可鏤”的道理,不禁微微一笑。
这“九夫子”的名號,他打算坦然接受。毕竟,九次赴考的经歷,或许比一纸秀才文凭,更能告诉学子们何为坚持。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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