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施特劳斯的一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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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2月初,上奥地利州,萨尔茨卡默古特地区
晨雾覆盖著阿尔卑斯山北麓的丘陵与湖泊。莱因哈德·施特劳斯紧了紧制服大衣的领口,呼出的白气瞬间融入雾气中。
他驾驶著一辆橄欖绿色的“人民汽车”改进型越野车,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
车头那面红德的旗帜,在苍茫的冬日景色中显得格外鲜明。
三十岁的施特劳斯是“蒂罗尔-上奥地利大区林茨专区人民委员会”下派到这片山区的巡迴专员。
施特劳斯的身份很有代表性:
他出生在因斯布鲁克一个钟錶匠家庭,战末在维也纳求学时接触了革命思想,德奥合併后,经过“干部速成学校”培训,成为一名新政权的人民委员会干部。
施特劳斯热爱脚下这片土地,他坚信,只有柏林指引的道路,才能让这片土地和它的人民摆脱贫困、地方豪强的盘剥以及维也纳过去那种华而不实的空虚。
施特劳斯的目的地是高山湖畔的格伦德尔村。
今天的任务清单已经被他写在了皮质封面的工作手册上:
调解並最终裁定采尔巷老雅各布与邻居间的柴火越界堆放纠纷(此前已由村干部调解两次未果)。
检查村消费合作社第一季度帐目及物资储备(特別是越冬的土豆、煤炭、罐头食品)。
主持召开月度村民大会暨“冬季政治与农业技术夜校”开班动员。
走访两户申请了“人民育儿补贴”的家庭,核实情况。
收集关於乡村小学增设一个取暖炉的可行性意见。
这份工作其实平凡甚至琐碎,但施特劳斯知道,新政权的稳固,社会主义在奥地利乡土社会的真正扎根,靠的正是这无数琐碎的“正確解决”。
德国模式的成功,在於它將宏大的主义,分解成了粮食的价格、学校的炉火、邻居间的公平,以及一个不再被山外经济危机风暴轻易摧垮的合作社仓库。
施特劳斯的车子在村口刷著白漆的“格伦德尔村社会主义劳动者联盟”木牌前停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村中广场上那面与车上同样的旗帜,旁边还立著一块新黑板,上面用粉笔写著冬储菜品种类和合作社本周特供。
几个穿著厚实整洁棉衣的孩子跑过,好奇地看了眼施特劳斯的汽车,其中一个孩子大声喊道:
“是施特劳斯同志!”
然后跑回去报信了。
这种对同志称呼的自然接受,在几年前是不可想像的。
过去,来这里的是收税的官吏、徵兵的军官,或者教堂的神父,来一次乡里就搞得民眾们怨声载道。
第一项工作就体现了新旧思维的碰撞。
老雅各布和他的邻居马蒂亚斯,隔著那几捆引发爭端的柴火怒目而视。
两人都穿著厚重的旧式羊毛外套,脸因激动而泛著红。
“就是他!这个贪心的老马蒂亚斯!”
雅各布的声音洪亮,手指几乎戳到对方的鼻尖,
“我爷爷当年好心,看他家牲口棚塌了,允许他临时把篱笆往我家的地上挪了一只山羊的长度!
说好了等新棚子盖好就挪回去!结果呢?新棚子盖了又塌,塌了又盖,那篱笆就再也没挪过窝!
几十年了!现在连柴火都堆过界了!这哪里是借,这就是抢!”
马蒂亚斯不甘示弱,唾沫星子在冷空气中化作白雾:
“胡说!纯粹是胡说!雅各布,你那脑袋里除了装粮食就没別的东西了吗?
那根本就不是借地!那是交换!是用我家靠近小溪的那一小条长满石头的坡地换的!
你爷爷当年亲口答应,因为我家那块地虽然石头多,但离水近,他想用来种点浆果!
现在浆果丛都老死了,你就翻脸不认帐了?”
“浆果?哪有什么浆果丛!那坡地上只有苔蘚和该死的野荆棘!”
雅各布挥舞著手臂,
“我父亲临终前还拉著我的手说,记住,小溪边那块没用的石头地是马蒂亚斯家的,但我们家挨著老苹果树的这片好地,一寸也不能让人白占了去!
这话我记了三十年!”
“你父亲?你父亲那时候还是个流鼻涕的娃娃!他懂什么?”
马蒂亚斯气得胸口起伏,
“我父亲才说过,当初是看你家可怜,牲口没地方转身,才让出地方!根本没有什么正式的交换,是你们家占了便宜!”
两人的爭吵迅速从柴火蔓延到几十年前的牲口棚、早已死去的浆果丛、彼此父亲甚至祖父的临终遗言,以及一系列模糊不清的一只山羊的长度、一大车的宽度之类的乡村计量单位。
施特劳斯一直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他年轻的脸庞在两位老人激动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沉稳。
等到两位老人的第一轮激烈交锋稍稍停歇,屋子里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时,他才开口:
“雅各布同志,马蒂亚斯同志。我听到了你们的记忆,你们父亲和祖父的记忆。
这些记忆对你们个人而言非常重要。”
施特劳斯顿了顿,看著两人稍微冷静了一些的眼神,
“但是,同志们,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新的、讲求事实和证据的国家。
个人的记忆会隨著时间褪色、变形,甚至会因为一场爭吵、一次不满而添上原本没有的顏色。
而国家和集体的公正,不能建立在可能褪色、可能变形的个人记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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