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纸糊一般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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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破东西连柴火都砍不了。”
拉杰什看向周围:
印度士兵们像蚂蚁一样在陡峭的山坡上蠕动。
有人用铁锹徒劳地刨著坚硬的石灰岩地面,火花四溅;
有人试图搬运巨大的石块,几个人合力才勉强挪动几英寸;
更远处,一群廓尔喀士兵在用绳子拖运一棵刚砍倒的松树——那棵树太细了,根本不可能作为工事的顶梁。
英国军官们骑著马或坐在吉普车里,在各处巡视。
他们的叫骂声在山谷间迴荡:
“快!快!你们这些废物以为在修花园吗?!”
“这里要再深一英尺!一英尺!”
“上帝啊,看看这水泥——水放多了!你们是想用泥巴糊墙吗?”
拉杰什沉默地砍著树。
斧头每挥下一次,虎口就震得发麻。
汗水浸透了他的军服,山间的寒风一吹,冷得像冰贴在身上。
休息时,他们蹲在半成的壕沟里啃著硬饼乾。一个曾在西北边境服役的老兵低声说:
“我在瓦济里斯坦打过仗。
那里的人至少还知道怎么修掩体——斜面、射击孔、偽装……可这里。”
他踢了踢粗糙的墙壁,
“这就像小孩在沙滩上堆的城堡。”
“德国人……真的那么可怕吗?”
卡里姆小声问。
没人能回答。
他们中没人见过德国人,甚至没见过欧洲大陆的军队。他们知道的战爭,是在乾旱的山谷里追击部落武装,是在丛林中围剿游击队。
而即將到来的,是一场由钢铁、內燃机和无线电主导的现代战爭——这个概念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但有些跡象让他们不安。
炮声越来越近了。
到了第三天,炮声中开始夹杂某种尖锐的、仿佛撕裂空气的尖啸——那是德军俯衝轰炸机特有的声音,当然,印度士兵们听不懂。
然后,溃兵来了。
第一批是几十个义大利士兵。他们丟掉了大部分装备,有人连靴子都跑丟了,脚上裹著破布。军服沾满泥泞和不知名的污渍,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只是机械地往南走。
英军哨兵拦住了他们。
语言不通,双方比划了半天,一个懂点法语的英军少尉勉强搞清楚了:
这些人是维罗纳外围防线的守军,他们的阵地“在二十分钟內被钢铁怪物碾平了”。
更多溃兵陆续到来。
几十,几百,最后是成群结队的。
他们堵塞了山路,有人討要食物和水,有人直接瘫倒在地,像被抽走了骨头。
拉杰什所在的连被派去维持秩序並收容这些溃兵。
当他和几个印度士兵走近时,一股混合著汗臭、血腥和恐惧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个义大利年轻士兵蹲在路边,抱著头颤抖。拉杰什递过去一块饼乾,对方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的神色,让拉杰什的手僵在半空。
那不是单纯的恐惧。那是一种被彻底摧毁后的空洞,眼白布满血丝,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虹膜,眼神涣散得无法聚焦。
年轻士兵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拉杰什见过这种眼神。
在印度北部的村庄里,当高种姓地主或英国官员的走狗闯进低种姓人家,拖走他们的妻女时,那些女人被糟蹋后放回来时,脸上就是这种眼神——不是哭,不是怒,是一种灵魂被撕碎后、连痛苦都表达不出来的空白。
“你……”
一旁的英国军官用仅会的几个义大利语单词问,
“德国……怎么样?”
义大利士兵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颤抖的手,做了个碾过去的手势,然后指著自己的胸口,做了个爆炸的动作。
旁边的另一个义大利老兵——看起来四十多岁,鬍子拉碴——突然用夹杂著手势的英语嘶吼起来:
“坦克!炮弹打上去……弹开!
飞机尖叫著衝下来,然后……”
他双手猛地张开,
“轰!一个连,一个连就没了!”
他抓住拉杰什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你们在这里挖这些土坑?没用的!没用的!他们会从天上,从地下,从你们想不到的地方来!
然后你们就会像我们一样……像我们一样……”
他突然鬆开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
发出了压抑的、像动物受伤般的喘息声。
印度士兵们沉默了。
他们互相看著,卡里姆拉了拉拉杰什的袖子,声音发颤:
“下士……我们修这些东西,真的有用吗?”
拉杰什望向北方。炮声更清晰了,山脉那边,天空被硝烟染成骯脏的灰黄色。
拉杰什想起离家前,村里那个曾在一战法国战场当过挑夫的老人说过的话:
“白人打仗和咱们不一样。他们不用刀,用机器。机器吃人,不吐骨头。”
“继续干活吧。”拉杰什最终只是说,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锹。
但他的手在抖。所有印度士兵的手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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