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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既是因诗词而缘起,自然也该因诗词而缘灭……你需再做一首能令我满意的诗,这件事我便答应了。”

“此诗需应何景?”

“可以抒情,可以咏事,只要是一首好诗。”

抒情和咏事?

这可都不好写呀。

而且还要是好诗。

周拙对自己的水平很有自知之明。

他前世只是一名理科生,他的策论之所以能得解元,主要关键在於言之有物,次要原因在於写诗邀名。

和苏记绸庄的幕后老板是主考官的小舅子,自己送的水力纺纱机设计图,以及自己的诗赋水平绝对没有一点关係。

总之,有《水调歌头》玉珠在前,以他的诗词水平,绝不可能写出一个能被承认为好的诗。

“看样子,又只能靠『仙授』了……”

周拙正思索著。

却听惊鸿道人又道:“诗债容后再偿,且先验你根骨吧。”

惊鸿道人也想验证一下,他的猜想到底有没有错。

周拙连忙行礼:

“那就有劳仙师了。”

……

“四灵根?怎么才四灵根?”

惊鸿道人看著玉圭上略显驳杂的四色光芒,眉头紧锁。

旁边的族老们却窃窃私语。

“四灵根?竟是万中唯二的四灵根!”

“拙儿果非凡俗中人!难怪能中解元,原来是身负灵根的仙种啊!”

“可惜呀,可惜呀……就差一点点,就能有……呃……”

第三位族老刚说到一半,忽然瞥见惊鸿道人淡漠的目光,半截话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整个堂厅再次陷入死寂。

惊鸿道人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旁边持弟子礼的周拙。

他依旧保持著最初的恭敬与沉稳,仿佛那百万分之三的渺茫希望与万中唯二的“绝佳”资质於他而言,都只是冰冷概率的必然呈现,引不起半分多余的情绪波澜。

这份定力,让惊鸿道人失望之下,又不禁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讚赏。

“此子心性倒是不错,可比那些聒噪的村夫强太多了。”

“就是这个灵根……”

“说起来,这也是万中唯二的人才,好像也还不错?”

“要不招入宗门算了?”

道人的脑中闪过这般念头,可很快压制了下去。

“四灵根,又是凡俗出身,只凭自身便是筑基都难,根本不值得破例。”

一念至此,他顿感索然。

本还以为能捡到一块璞玉,没想到居然白跑了一趟。

“仙……仙师!”

就在这时,一道颤抖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堂厅內几乎凝固的沉重空气。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原本站在一旁,毫无存在感的书童,此时居然走了出来。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著,眼睛却死死盯著惊鸿道人……或者说,盯著道人手中那柄光芒尚未完全敛去的玉圭。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胆!”

一位族老见状,嚇得魂飞魄散,厉声呵斥:

“砚童,你这贱奴!仙师面前岂容你放肆,还不快滚出去!”

“无妨。”

惊鸿道人的声音依旧淡漠,听不出喜怒。

他饶有兴味地看向这个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却偏偏又爆发出惊人勇气的小书童。

砚童那浸透內衫的冷汗,未能逃过道人的神识。

此刻,这卑微下仆的魄力,倒让他多了一丝看戏般的兴致。

“你有何事?”

惊鸿道人的目光落在砚童身上。

他並未动用伟力,可无形的压力却压得砚童几乎窒息。

砚童心臟狂跳得几乎要破膛而出,话都差点说不出,只得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而后尽全身力气,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孤注一掷道:

“方才仙师金口玉言,说……灵根乃天授,身负灵根的人与眾不同!”

他语速极快,仿佛慢一点就会失去所有勇气:

“小人出生的时候,母亲难產而亡,稳婆都说母子难保……”

“自幼我父亲就视我为仇寇,轻则鞭打,重则以烧红的铁钉贯穿四肢!”

“寒冬腊月还將小人锁在柴房,半月不给米水,全靠饮冰食雪……”

“可即便如此,小人竟也全须全尾的活了下来!”

“而且小人只在解元公身旁待了一年就能识文断字,解元公都几番夸我聪慧。”

他越说越激动:

“仙师明鑑,这必是灵根在滋养小人!求仙师垂怜……给小人一个机会,也验一验小人的根骨吧!”

“对了!小人现才十二,尚未超过仙宗年限……”

“够了!”

一声饱含惊怒断喝打断了砚童的自述。

出声的,正是坐在次席上首的老族长。

他气得浑身都在哆嗦,手指颤抖著指向跪在地上的砚童。

“你父亲李老三是个什么货色?十里八乡谁人不知的烂赌鬼、酒疯子!”

“你爹打你虐你,那是他自己造孽,你竟敢將此等腌臢家丑,当作什么『天授灵根』的佐证?”

“你配吗?你爹配吗?”

“周家给你饭吃,给你衣穿,解元公更是恩待於你,允你近身侍奉笔墨。你那点子微末天资,能识得几个字,还不是托赖解元公的教导?竟也敢恬不知耻地说成是灵根的滋养?”

“还不思感恩图报,在仙师法驾前胡言乱语,攀扯什么灵根仙缘?仙师宝器何等神圣?岂是你这等腌臢贱骨可以玷污的?”

“还敢妄言什么年龄未超?”

“立刻给我滚出去!再敢聒噪半个字,家法打死勿论!”

失礼,太失礼了!

並且还是在仙人面前,在他们周家人眼看就要获得仙缘的时候失礼!

老族长恨不能食其血啖其肉!

若不是仙人当面,老族长都要聊发少年狂,亲持利刃,给这个贱奴来个三刀六洞!

跪臥在地的砚童,清晰感受到了老族长那强烈地杀意,他的身体颤抖得越加厉害,可额头却紧紧贴在地面上不曾抬起。

“仙师勿怪,仙师勿怪!这贱奴虽说入府一年,可平日中都跟在拙儿身旁,拙儿又要备考,才对这贱奴放鬆了管教。”

老族长只得向仙师解释,隨后向著左右族老呵斥:“还不拉他下去!”

惊鸿道人却抬手制止。

“有趣!”

对嘛,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算什么机率?

有一丝机会就该死死抓住!

“周拙。”

惊鸿道人抬起眼,听不出喜怒。

“弟子在。”

周拙打蛇上棍,保持著那副恭敬的姿態。

“要不要测?”

周拙瞥了一眼过去。

却发现,此时的砚童,惊恐得便连跪姿都有些无力维持了。

“一切都由仙师决断。”

周拙可不会认为,这个权力在他的手上。

惊鸿道人继续问:“如果我將这件事,交由你来决断呢?”

砚童猛地抬头。

周拙却有些无语。

交由我来决断?

我决断管什么用?

我说不行,你要测,我还能拦住你?

我说行,你不测,我还能勉强你?

周拙不清楚,惊鸿道人这样说的目的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拙身上。

老族长更是恨不得扑过去捂住砚童的嘴,再將周拙拉到一边耳提面命——万万不可答应!

这贱奴分明是痴心妄想,怎配污了仙家宝器?

若测出是个顽石,岂不是触怒了仙师?

即便真要有个万一……百万之一,就以这贱奴的品性,恐怕也只会庆幸他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了,不会惦记我们周氏半分好!

甚至可能因为做书童的经歷,反而记恨他们!

但现在,由不得老族长做声。

惊鸿道人饶有兴致地看著周拙。

周拙却看向了砚童,迎著那双卑微哀求的眼眸,缓缓开口:

“我觉得……不可。”

砚童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了背脊。

一股无法言喻的炽烈情绪涌出,仿佛要將他整个胸腔撕裂,瞬间衝垮了他所有的恐惧、卑微和希冀,只剩下滔天的愤怒!

凭什么!

这声无声的咆哮在他心中炸开,远比仙师降临时的轰鸣更刺耳。

他牙关紧锁,连面容都开始扭曲。

凭什么你同样低贱的放牛娃,却能得贵人相助,青云直上成为解元?

凭什么你写上几个字,就能引来仙家青睞?

凭什么你还能有万中为二的仙根?

你也是个贱种,就该放一辈子的牛!

凭什么……那么多好处都是你的!

他想咆哮……却不敢做声。

“为什么?”

惊鸿道人问。

这么短的时间里,周拙其实並没考虑太多,他只是权衡了一下责任问题。

他有『行』和『不行』两个选择,仙师也可以『答应』和『不答应』。

检验灵根就两个结果:好与不好。

周拙要是说行,最终验出的结果不好,惊鸿道人会不会怪罪?

概率还高。

那就別管太多,直接说不行。

惊鸿道人要测,也与周拙无关。

可这种推卸责任的想法却不好明言。

迎著到砚童那怨毒的目光,周拙有了想法。

“砚童虽歷经苦难,可我周府却也算待他以诚,他却依旧怨懟深藏,性情如此偏激,实在难为神思澄澈之象,与灵根滋养之態相悖。仙门宝器何等珍贵,为此虚无縹緲之机损耗,无异以沧海之水浇灌砾石。”

“是否施测,仙师一念可决,可仙师既问弟子,弟子唯有以实相告。”

“——此验,徒费心力,实无必要。”

仙师你快看看他的眼神!

好恶毒啊!

这种白眼狼,你对他再好也没用,那还验什么验?

“我倒是觉得可以理解,求道心切嘛,阻道之仇,有些怨言也很正常。”

惊鸿道人的声音中带著一丝玩味。

这不就是自命不凡,总以为自己才是沧海遗珠的那种人吗?

他看得太多了。

这其中自然有鱼目混珠之徒,却也不是没有真正的遗珠。

“小童,上前来。”

“且让贫道看看,你究竟是灵根未显的蒙昧,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妄想。”

砚童浑身剧颤,脸上炸开狂喜之色。

“仙师……仙师慈悲!小、小人……叩谢仙师大恩……叩谢仙师大恩!”

他语无伦次地喊著,不顾一切地撑起几乎瘫软的身体,手脚並用地朝著悬浮的玉圭爬去!

我就知道,说啥也没用。

周拙默默让开了身子,平静地看著那双抖成筛糠的手,卑微地伸向了漂浮的玉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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