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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竹峰的清晨,雾气尚未散去。

紫竹林在朦朧的晨光中摇曳生姿,叶片上的露珠凝聚成晶莹的珍珠,顺著修长的竹节缓缓滑落,滴入湿润的泥土中,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这里的空气本该是清冽而寧静的,带著一种远离尘囂的出世感,但今日,这份属於修行者的清静,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躁动所打破。

王虎站在洞府前的青石坪上,手里拿著一把用来清扫落叶的竹扫帚,但他已经保持著同一个姿势站了足足一刻钟,连一片叶子都没扫动。

他那双平日里透著精明市侩的小眼睛,此刻正瞪得滚圆,死死盯著山脚下那条蜿蜒而上的山道,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既有难以置信的震惊,也有一种即將大祸临头的惶恐。

“我的个乖乖……”王虎吞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喃喃自语道,“这阵仗……难道是那几大峰主又要开战了?不对啊,这花红柳绿的,也不像是去杀人的,倒像是……像是去迎亲的?”

在他视线的尽头,原本清幽寂静的山道此刻变得拥挤不堪。各式各样的法器流光溢彩,將半个天空都映照得五光十色。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这些队伍並非杂乱无章,而是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四个阵营,正以此起彼伏的声势,浩浩荡荡地向著翠竹峰顶逼近。

“虎哥,怎么了?怎么一大早就在这儿发愣?”

红娘子从洞府侧面的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端著一盆刚刚洗净的灵果。她今日穿了一身干练的红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显得英姿颯爽。自从跟了顾清,她身上的那种风尘气已经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为核心弟子管家的干练与傲气。

王虎没说话,只是颤抖著手指,指了指山下。

红娘子顺著他的手指看去,手中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几颗鲜红欲滴的朱果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土。

“这……这是……”红娘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紧接著,一股从未有过的危机感如野草般在她心头疯长,那是女人特有的直觉,比任何侦查法术都要精准,“她们……她们是衝著主人来的!”

……

万兽峰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

万兽峰的早晨总是伴隨著此起彼伏的兽吼声。这里充斥著一种原始、狂野且充满力量的氛围。空气中混合著妖兽的腥臊味、血食的铁锈味以及驯兽师身上特有的皮革味道。

白灵一身雪白色的兽皮软甲,勾勒出她那充满爆发力的高挑身姿。她的长髮编成了数十根细密的小辫,匯聚在脑后,显得野性十足。此刻,她正站在一座巨大的孵化巢前,手里拿著一根布满倒刺的长鞭,冷冷地审视著面前的一排內门弟子。

这些弟子个个低垂著头,大气都不敢出,甚至有人双腿还在微微打颤。

“这就是你们选出来的礼物?”

白灵的声音並不高,却带著一股凛冽的寒意,比这山间的晨风还要刺骨。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了指托盘上那只正在瑟瑟发抖的、毛茸茸的小兽。

“一只一阶上品的『云纹猫』?长得可爱?会撒娇?”

白灵冷笑一声,手中的长鞭猛地挥出。

“啪!”

一声脆响,那只精美的托盘瞬间被抽得粉碎,那只云纹猫嚇得发出一声尖叫,化作一道白光窜进了草丛里。

“我万兽峰送礼,什么时候沦落到送这种宠物了?”白灵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眾人的脸庞,“顾清是什么人?那是一剑斩断鑌铁棍、在黑沼林里杀了个七进七出的狠角色!你们送这种软绵绵的东西给他,是在羞辱他,还是在羞辱我白灵的眼光?”

“师……师姐息怒!”一名弟子战战兢兢地跪下,“我们以为……以为男修若是有了道侣,或许会喜欢送这种东西给女修……”

“蠢货!”白灵一脚將那弟子踹翻,“谁说我是要让他拿去送人的?我是要让他自己用的!强者只敬佩强者,也只欣赏力量。顾清那样的人,只有真正的凶兽才能引起他的兴趣。”

她转过身,大步走向兽栏的最深处。那里有一座被重重阵法封锁的独立巢穴,周围的岩石呈现出焦黑色,时不时有紫色的电弧在空气中跳跃。

“把那枚『雷雕』的蛋取出来。”

白灵的命令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师姐!那可是二阶巔峰的变异妖兽卵啊!是峰主留给您將来衝击筑基后期的助力……”

“废话少说。”白灵打断了手下的劝阻,眼神坚定而狂热,“投资,就要下重注。顾清现在的价值,远超一枚兽卵。周通倒台,內务堂必定大洗牌,翠竹峰崛起已成定局。这时候不把关係砸实了,等以后他真的一飞冲天,你们想送都没机会了。”

她轻轻抚摸著那枚表面布满紫色雷纹、散发著毁灭气息的巨蛋,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带上飞舟,把声势造大点。我要让全宗门的人都知道,万兽峰看重的人,谁也別想抢。”

……

幻音谷

与万兽峰的粗獷狂野截然不同,幻音谷的清晨是粉红色的。

这里的空气中瀰漫著浓郁得化不开的脂粉香气,无数不知名的奇花异草爭奇斗艳,花瓣隨风飘落,铺满了一条条蜿蜒的小径。

花弄正坐在那面巨大的、由整块“水月晶”打磨而成的梳妆镜前。镜中的女子容顏绝美,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仿佛只要看上一眼,就能把人的魂魄都勾走。

几名身穿轻纱的侍女正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她梳妆。

“左边的眉毛,画得稍微挑一点。”花弄看著镜子,慵懒地指挥道,“要那种……带著一点点攻击性,却又含羞带怯的感觉。顾清那个人,心硬得很,太直白的对他没用,得让他觉得有挑战性。”

“是,小姐。”侍女连忙调整笔锋,细细描绘。

“小姐,您真的要去翠竹峰?”另一名正在为她挑选首饰的侍女忍不住问道,“听说那个顾清在大比的时候,可是一点都没怜香惜玉,直接把您打下台了。这种不解风情的男人,值得您这么费心吗?”

“你懂什么。”

花弄伸出纤纤玉手,从锦盒中挑出一支步摇,轻轻插在发间。步摇上的流苏垂下,隨著她的动作微微晃动,闪烁著迷离的光泽。

“这世上的男人,分两种。一种是看到我就走不动道的,那种男人,玩玩也就腻了,毫无意趣;另一种,就是像顾清这样的。”

花弄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那是猎人看到顶级猎物时的兴奋。

“他不仅打贏了我,还算计了周通,甚至在藏经阁搞出了那么大的动静。这样的男人,就像是一匹难以驯服的野马。若是能让他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那种成就感……嘖嘖,想想都让人浑身发颤。”

她站起身,长裙拖地,带起一阵香风。

“去,把那盒『千年雪蛤膏』带上。还有,把我的那顶『流云软轿』抬出来。既然要去,就要去得风风光光,艷压群芳。我倒要看看其他人,拿什么跟我比。”

“对了,记得多带几个嗓门大的丫头。到了翠竹峰底下,先別急著递拜帖,先把声势给我喊起来。我就不信,他顾清还能一直缩在洞府里当缩头乌龟。”

……

天水峰

琴声錚錚,如高山流水,洗涤人心。

水清柔盘膝坐在一块凸出悬崖的青石之上,面前摆著一张古朴的七弦琴。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在琴弦上跳跃,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著一种奇异的魔力,能抚平人心中的躁动。

在她身后,几名天水峰的核心女弟子正恭敬地站立著,手中捧著各种礼盒。

一曲终了,水清柔双手按弦,余音绕樑。

“师姐,这曲《凤求凰》,您已经练了整整三天了。”一名师妹笑著打趣道,“咱们天水峰向来矜持,这次师姐为了那个顾清,可是连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

水清柔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如水,让人如沐春风。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位看似柔弱的大师姐,心机手段绝不在任何人之下。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天水峰。”

水清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一尘不染的天蓝色长裙,目光投向远处的云海。

“周通一倒,內务堂的权力真空必然引起各方爭夺。血煞门在外虎视眈眈,宗门內部暗流涌动。我们天水峰虽然防御无双,但在攻击和谋略上终究差了一筹。”

“顾清此人,我看过他的所有资料。”水清柔的声音冷静而理智,“出身微末,却能步步为营,杀伐果断,且极善借势。他缺的是底蕴和盟友,我们缺的是尖刀和脑子。这是一种互补。”

“可是师姐,白灵和花弄那边也都有动作。特別是花弄,听说连『迷情香』都准备好了。”师妹有些担忧。

“花弄太急,白灵太傲。”水清柔轻轻摇了摇头,“顾清那种人,吃软不吃硬,且极度理智。色诱和威逼对他来说,只会起到反效果。唯有『润物细无声』,以道友之礼相待,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她转过身,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卷古朴的竹简。

“这是从藏经阁拓印下来的孤本琴谱,听说顾清在藏经阁待了五天五夜,博览群书,想必对这些杂学也有涉猎。以此为切入点,既不显得突兀,又能拉近距离。”

“走吧。去晚了,戏台子就被別人占光了。”

……

影峰

没有对话,没有喧囂。

叶舞一身黑衣,如同一只巨大的蝙蝠,倒掛在悬崖边的一棵枯松上。她的呼吸几近於无,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她的手中把玩著那把从周通死士手中缴获的“破灵刃”(此刃曾作为证物呈给宗主,后因案件审结,作为战利品发还给了顾清,但不知为何到了她手中——不,这是她偷出来的,准確说是她潜入內务堂证物房顺出来的,为了证明她的能力)。

“一群蠢货。”

叶舞看著远处那三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明火执仗地去『围猎』一个刺客型的剑修?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作为一个顶尖的刺客,她太了解顾清这类人的心理了。他们就像是躲在暗处的毒蛇,最討厌的就是暴露在阳光下,最反感的就是被人强行闯入领地。

白灵她们越是高调,顾清就会越反感,甚至会激起他的防御本能。

“我就不一样了。”

叶舞的身影在风中微微晃动,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残影。

“我不需要敲门。门,对我来说是不存在的。”

……

翠竹峰·山门前

此时此刻,翠竹峰的山脚下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戏台。

最先到的是万兽峰的队伍。

那艘巨大的白骨飞舟並没有降落,而是悬停在半空,投下一大片阴影,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飞舟的船头,那枚紫电缠绕的雷雕巨蛋被放置在一个刻满符文的玉台上,周围几名壮汉正卖力地敲打著兽皮战鼓。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震得山林中的鸟雀惊飞,连紫竹林都在微微颤抖。

“万兽峰白灵,携重礼前来拜访顾清师兄!”

一名嗓门极大的体修弟子运足了灵力,对著山上大吼,那声音简直比雷震还要响亮,“我家师姐说了,好剑配英雄,凶兽赠猛士!请顾师兄出面一敘!”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幻音谷的软轿也到了。

“哎呦,这鼓敲得,震得人家心口疼。”

花弄身边的粉衣侍女娇滴滴地抱怨了一声,隨即一挥手。

一群身穿彩衣的乐师立刻奏响了丝竹管弦。靡靡之音瞬间压过了战鼓的轰鸣,空气中瀰漫开一股甜腻的香气,让人闻之欲醉。

“幻音谷花弄,特来为顾师兄抚琴解乏。”

那名侍女的声音虽然柔媚,但在灵力的加持下,穿透力极强,“我家小姐备下了千年雪蛤膏,还有亲手酿製的百花酒,只求与顾师兄共饮一杯。那些打打杀杀的粗人,哪里懂得顾师兄的雅致?”

“你说谁是粗人?!”万兽峰的弟子不干了,一个个怒目而视。

“谁搭腔就说谁唄。”幻音谷的侍女翻了个白眼,“一群整天跟畜生打交道的,身上一股子骚味,也不怕熏著顾师兄。”

“你找死!”

眼看著两边就要打起来,天水峰的队伍到了。

水清柔没有那么大的排场,她带著人静静地站在一旁,既不插话,也不爭抢位置。只是让人在路边摆开了一张茶席,开始慢条斯理地煮茶。

那茶香清冽,竟然神奇地中和了空气中的火药味和脂粉气,让原本躁动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

这就叫高明。不爭是爭。

王虎站在台阶上,看著这神仙打架的场面,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他想插话,但这种级別的对话,哪里是他一个外门管事能插得进去的?

“这……这也太欺负人了!”

红娘子站在王虎身边,气得浑身发抖。她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眼中满是屈辱和愤怒。

曾几何时,她在鬼市也是被人前呼后拥的人物。可现在,在这群真正的天之骄女面前,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地上的泥巴,被人肆意践踏。尤其是那个花弄的侍女,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低贱的下人。

“她们……她们根本不是真心对主人的!”红娘子咬牙切齿地说道,“她们只是想利用主人!只是想把主人当成她们上位的工具!”

“我的姑奶奶,你少说两句吧。”王虎苦著脸,“真心假意重要吗?重要的是这几位咱们一个都惹不起啊!要是让她们真在山门口打起来,咱们翠竹峰以后还怎么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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