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神君古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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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夫人握著茶杯的枯瘦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沿轻碰,发出极其细微的“叮”的一声清响。
她缓缓放下茶杯,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温和清澈、时而精光闪烁的眼眸,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翳,沉淀著万古也难以化开的沉痛、悲愴。
她沉默著。
这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张鈺几乎要以为石夫人不会回答,或者会像以往一样,以“修为不足,不宜知晓”为由搪塞过去。
“罢了。”石夫人移开目光,望向庭院上方那片被竹篱切割出的湛蓝天空,仿佛要透过它,看向那冥冥之中、无形无质却又仿佛无处不在的“天”。
“你既已成就金闕紫府,虚形道莲,未来註定要扛起截教復兴重担,有些事,提前知晓,亦无不可。”
石夫人微微頷首,问出了一个看似与“革天之战”毫无关联的问题:
“张鈺,在你看来……这浩瀚天地之间,可存在所谓的——『天命』?”
张鈺一怔。
天命?
若是在修炼之初,在长陵仙门聆听师长教诲,阅读道经典籍时,他或许会给出一个典籍中常见的答案:天命无常,唯德者居之;或曰,天道酬勤,命自我立。
但在经歷了紫气元闕那场以万灵为祭的残酷盛宴,亲眼目睹了无数修士、妖兽陨落后,其一身苦修得来的灵气本源、魂魄精粹,如同百川归海般被元闕“回收”的景象后,他心中对於“天地”、“命运”的看法,早已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改变。
他沉默片刻,整理思绪,而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认真地回答道:
“回夫人,晚辈愚见……天地之间,或许本无『天命』一说。或者说……”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
“人人皆可为天命,万物皆有其『命』,並无高低主次之分,亦无某个凌驾於眾生意志之上的、固定的『天命』存在。天地运转,阴阳五行生剋,或许有其规律与惯性,但那更像是江河奔流、四季轮转般的『自然之理』,而非某种拥有明確『意识』与『目的』的『天命』。”
石夫人听著张鈺的阐述,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缓缓浮现出一抹极其罕见的、带著深深欣赏与慨嘆的笑意。
“好,好一个『人人皆可为天命』。”她轻轻点头,眼中光芒闪动,“没想到,你不过檀宫……不,如今该称你为紫府之境,竟能有如此见识。看来,《元辰炼神术》十九载红尘洗炼,紫气元闕生死搏杀,於你而言,不仅是修为的提升,更是心性与见识的脱胎换骨。”
她话锋一转,语气復归沉凝:
“你的见解,既对……也不对。”
张鈺精神一振,知道关键之处来了。
“你说天地本无天命,或说天命即眾生自身,此乃站在『个体』、『当下』视角的真知灼见。”石夫人缓缓道,“上古之初,乃至更久远的混沌岁月,天地確实处於一种『无意识的混沌』状態。阴阳五行依其本性流转演化,诞生万物,万物生灭,復归天地,循环往復,並无一个明確的『主宰意志』或『既定剧本』。那时的『命』,更多是万物自身稟赋、际遇与选择的综合,充满无限可能。”
“然而……”石夫人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带著一种冰冷的寒意,“这一切,自『域外之力』大规模入侵之后,开始发生了……难以言喻的变化。”
张鈺心头一跳。
“域外之力,不仅侵蚀生灵,污染法则,更可怕的是,它似乎也在『刺激』、『催生』著我们这方天地本身的一些……潜在特质。”石夫人斟酌著词句。
“天地虽无明確意识,但作为孕育万物的母体,其本身具备维持『存在』、抵抗『消亡』的本能。当遭遇域外之力这种足以导致其『消亡』的威胁时,这种本能,被前所未有地激发、放大了。”
“与此同时,”石夫人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上古眾生为对抗外敌,凝聚信念与力量,共同推举五方天帝。这本身是生灵的自发行为,是为了生存的权宜之计。但此举,在无意间,却暗合了某种……古老的仪式,或者说,迎合了天地本能在危机下寻求『秩序』的潜在倾向。”
张鈺听得背脊发凉,隱隱抓住了什么。
“五方天帝之位,虽为虚名,却因其承载了亿万生灵的信念寄託、愿力匯聚,更因在抗击域外之战中,他们確確实实调动了庞大的天地之力、法则权柄……久而久之,这些『位置』,本身开始具备某种奇异的『格位』。”石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冷,“它们,仿佛成了天地本能匯聚、显化的几个……关键『节点』。”
“炎帝掌火德文明,医药农耕;黄帝统御人族,开拓四方;黑帝调理水元,安抚万妖;白帝执掌兵戈,肃清寰宇;而青帝……”她看了张鈺一眼,“主生机造化,统御草木。他们各自的权柄,渐渐与天地间对应的法则產生更深层次的纠缠。”
“而当这五位天帝,或因战陨落,或因故消失……他们留下的『天帝格位』,以及那匯聚了海量眾生信念愿力、与部分天地法则深度绑定的『遗泽』,却並未完全消散。”石夫人的话语,如同揭开一层恐怖的面纱,“它们……在天地本能的驱动下,在残余愿力的滋养下……开始缓慢地……『融合』、『孕育』。”
张鈺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猜想,不可遏制地浮上心头!
石夫人紧紧盯著他,一字一句:
“没错。正如你所猜想。”
“一个朦朧的、混沌的、依託於天地法则与眾生信念残片而存在的……『集体意识雏形』,或者说……『天命意志』,正在被孕育、被催生!”
“它没有完整清晰的『人格』,更像是一种基於天地求生本能、混杂了陨落天帝部分权柄印记、吸收了无数生灵在危难中对『庇护』、『秩序』、『引领』的强烈渴望,而形成的……庞大、混乱、却又逐渐显现出某种『倾向性』的……『泛意识集合体』!”
石夫人的声音继续传来,带著刻骨的寒意与悲愤:
“这个雏形,起初微弱,隱於天地法则运转的背后,难以察觉。但它一旦开始孕育,便如同滚雪球,会自发地吸引、吞噬与之相关的信念、愿力、乃至天地间游离的法则碎片,不断壮大,不断完善其『逻辑』与『倾向』。”
“它的『倾向』是什么?”石夫人冷笑,“是『稳定』!是『秩序』!是『延续』!是『抵御一切可能导致天地『不稳定』、『消亡』的因素』!这本是天地维持自身存在的正常本能,无可厚非。”
“但问题在於——”她话锋陡然凌厉如剑,“当这种本能,与部分天帝陨落后的权柄碎片结合,又与亿万生灵在战乱中对『绝对安全』、『永恆和平』的极端渴望愿力混杂后……它所催生出的『倾向』,便开始扭曲、变质!”
“它开始倾向於……『抹杀变数』!『压制异端』!『固化阶层』!『削弱个体』!一切可能导致『不稳定』的『意外』、『突破』、『挑战现有格局』的行为与存在,都会被它本能地標记为『威胁』,进而以各种或明或暗的方式,施加影响,进行『修正』或『清除』!”
“它会本能地『偏爱』那些顺从现有法则、安於既定位置、不寻求『超脱』或『改变』的生灵与势力。它会『厌恶』那些试图打破常规、探索未知、挑战极限,尤其是可能触及天地本源奥秘、动摇现有法则根基的存在!”
“而我截教——”石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截教之道,是什么?”
她不等张鈺回答,便自问自答,声震庭院:
“是截取一线天机!是为万物苍生,截取那遁去的『一』!是於万难之中,爭那一线超脱之机!是打破常规,是挑战极限,是逆流而上,是为那些被忽视、被压迫、被既定命运束缚的生灵,开闢新的可能!”
“我截教门人,行事或显偏激,杀伐或显酷烈,但內核从未变过——不信命!不由天!我命由我,亦由眾生!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那我截教,便要为这芻狗,爭一个成圣做祖、逍遥自在的前程!”
“这样的截教,这样的道路……”石夫人死死盯著张鈺,眼中血丝隱现,那是沉积了万古的悲痛与不甘,“与那正在孕育的、追求绝对『稳定』与『秩序』、厌恶一切『变数』与『超脱』的『偽天命意志』,从根本之道上,便是——水火不容!势不两立!”
张鈺的呼吸骤然急促,心臟狂跳,仿佛要撞破胸腔!
他明白了!
为什么截教会突然掀起那场惨烈到极致的“革天之战”!
为什么战后关於此战的一切记载会被近乎彻底地抹去!
为什么强盛无比的截教会几乎一夜之间万仙星散,沦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那不是简单的教派之爭,不是寻常的利益衝突!
那是……道爭!
是最根本的生存方式与未来愿景之爭!
是截教所代表的“万物竞发,眾生超脱”之道,与那正在孕育的、“固化秩序,抹杀变数”的“偽天命意志”之间,无可调和、你死我活的——大道之爭!
石夫人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重重砸在张鈺心头:
“当日,我截教群仙,察觉此『天命意志』雏形孕育之跡象,推演其若成,则天地万物终將沦为其维持自身『稳定』的资粮与傀儡,大道前程尽毁!”
“故,集万仙之力,布诛仙剑阵,携革鼎乾坤、重开天地之无上决心与气魄——”
“剑指苍冥,誓要斩灭那初生之『天命』,为天地,为苍生,截取一线真正自由、无限可能之未来!”
“此战,谓之——”
“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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