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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元化启程的同一天清晨,京西香山脚下,碧云寺的晨钟刚刚盪开山间的薄雾。
方丈室內,空林广慧法师正端坐蒲团之上。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眉间一道深深的悬针纹显露出常年思虑的痕跡。
这位临济宗高僧大德俗姓沈,字空林,法號广慧——明朝习惯用“字號+法號”来称呼释教中人,比如他的师尊就名为“幻有正传”,其开创的临济宗僧团,在京师与江南皆有深远影响。
侍立弟子轻叩门扉,奉上几封加急书信:“师父,京师快马送来的,其中一封是徐玄扈先生的。”
空林法师展信细阅。徐光启的笔跡他自然认得,但信中內容远超想像——这位素来严谨的老友以罕见激动的笔触,详述朔日朝会亲歷:神使降临、星图显化、泰拉绕日、银河帝国、天魔环伺……更言亲赴王恭厂,目睹“域外天魔”遗骸,与“重明神鸟”对话。信末,徐光启直言:“此事非但关乎国运,更触及天地根本至理。光启自觉所知如萤火比皓月,盼与法师共参此千古未有之变局。”
空林法师又览其余书信,內容大抵相类,皆邀他速赴京师,同参“神国大道”。
他放下信函,转向壁上《华严海会图》,似说与弟子听:“经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若大千世界真有他方国土,有科技昌明如『金轮圣王』之净土,亦有贪婪暴虐如『阿修罗眾』之魔类,则我佛所言『三千大千世界』,岂非正得印证?”
弟子合十问:“师父,即便如此,此事实属惊世骇俗。我释门当如何处之?”
空林法师起身踱至窗前,望向东方的京师:“尔等可记得《大佛顶首楞严经》中,阿难尊者七处征心、八还辨见?佛法不离世间觉。今有『他方世界』现於宫闕,有『天魔』预警於朝堂,此非仅人世之事,实关法界缘起。若彼所谓『机械神教』之理,或可助显佛法之深广;若彼『天魔』实是眾生共业所感之恶缘,则正需我佛慈光普照。”
他顿了顿,声转沉:“然则,徐居士信中有一句最警醒老衲——神使言『此界人类尚未统一於神皇圣光之下』。此言大有深意。所谓『神皇圣光』,是另一法门之『究竟』,还是心外求法之『执相』?此疑不破,恐生大障。”
弟子恍然:“师父是要亲往辨析?”
“正是。”空林法师决然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徐居士与眾檀越邀约共参,便是机缘。且王恭厂大爆炸后,京师人心浮动,正需正法安定。老衲早年曾与司礼监隨堂太监张彝宪有些香火因缘,或可藉此入京行走。”
他当即吩咐:“取我那件金线袈裟来,再备些檀香、药材为礼。你隨我同行,另选两位通晓医卜、机警沉稳的弟子。寺中事务,交由首座暂行代理。”
“师父,如今京城厂卫密布,王恭厂更是禁地,这般前去……”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空林法师淡淡一笑,目光坚如磐石,“况且老衲此行,明为应徐居士之邀探討格物天理,暗则为观照世相、辨析邪正。纵是龙潭虎穴,亦当一探。”
当日申时,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驶离碧云寺山门。车內,空林法师手持徐光启来信,目光落在“星海浩瀚,人外有人”八字上,低声诵道:“『於一微尘中,悉见诸世界。』微尘虽小,世界俱全。今番京师之行,或正可验此经文实相。”
马车轆轆东行,融入暮色中的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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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京西阜成门外的白云观,正笼罩在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与躁动之中。
观主玄靖真人已於昨日下午携弟子往王恭厂一行。归来后,他便独坐於藏经阁后的精舍內,面前香炉冰冷,未燃一炷香。弟子们屏息侍立院外,只听得室內时而传来沉重的踱步声,时而是长久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精舍內,玄靖真人面前並无经卷。他脑海中反覆显现的,是那些“域外天魔”的扭曲遗骸,是那“重明神鸟”的机械神躯,更是星图展开时,自身所持“周天星斗”、“洞天福地”之体系发出的无声哀鸣与剧烈震颤。
“错了吗?……”他低声自语,声音乾涩。並非质疑道之根本,而是猛然惊觉,道之所载,或许仅为这无垠实相中一隅之微光。
那天魔所代表的“秽”与“灭”,其尺度远超《道藏》所述一切魔头;那神国所展现的“理”与“力”,亦非丹鼎符籙所能企及。
他的这番震惊与恍惚,只持续了半夜。后半夜,一种更为深沉、近乎悲壮的情绪自他道心中升起。此非一观一派之劫,实乃此方天地、此界道统存续之关口。若不能集眾智、合全力,道门必在这滔天变局中失语,乃至被碾为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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