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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沐浴,一身尘土。”钟诚语气隨意,也不摆大少爷的架子。
“好嘞!”冯石锁立刻跑向厨房要热水。陈青萍则是手脚麻利地清洁浴桶,摆放皂角,拿取衣物,嘴里还不停说著府里今日听到的閒话,都是关於钟诚如何被“天神点化”、如何“指挥神人”的夸张传闻,听得钟诚哭笑不得。
等到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烟尘与疲惫,钟诚只觉得浑身鬆快。
他挥退了还想帮他绞头髮的青萍,独自躺在熟悉的榻上,本想梳理一下纷乱的思绪,奈何精神一松,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竟就这么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华灯初上,他被青萍唤醒,这才略作梳洗,换了便服去正厅赴宴。
从这顿晚宴就能看得出孙老夫人是用了心思,在这种克难时期也是极尽丰盛。由於还请了女眷,因此两台席面被一块屏风分了两处。
正厅主桌上,以钟诚和孙应元为中心。他的姐夫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挺拔,肩宽背厚,面容稜角分明,肤色微赭,透著军旅之人的坚毅。
围坐著的是孙家叔伯兄弟和姻亲男眷,自然都是官面上的人物。这些平日里或许对钟诚这个“落魄小舅”不甚在意的亲戚们,此刻脸上都堆满了笑容,言语间满是恭维与热络。
席间酒过三巡,气氛正酣。坐在孙应元下首的通政司知事孙应奎,却於谈笑间看似隨意地拋出了一记惊雷:“说起来,通政司今日收到的文书里还提到一桩事——九千岁亲发了驾贴予薛高贤弟,许他临机专断之权,专司王恭厂一应事务。这份信重,在这京师里,可著实是头一份了。”
“驾贴”与“临机专断”八字,如同冰水坠入沸油,席间的喧闹戛然而止。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钟诚身上,惊愕、羡慕、探究,不一而足。
钟诚朝著孙应奎和眾人拱手,语气谦逊:“堂兄消息灵通,確是此事。皆是厂公看重,薛高唯有竭诚效力,不敢有负期许。”
他这番逊谢得体,却更坐实了权力的真实性。果然,方才的寂静只维持了片刻,便被更热切的浪潮淹没。
一位姨父率先开口,眼神殷切:“薛高贤侄,你如今协理衙门,正是用人之际,我有个外甥,人极勤勉,弓马也熟,若能在你麾下谋个差事,必当效死力!”
另一位表叔也立刻跟上,话里有话:“是啊贤侄!我有一好友乃是蜀中来的富商,最是仰慕锦衣亲军威仪,只求掛个名头方便行商,愿捐纳钱粮,以助军资!”
一时间,请託之声此起彼伏。
孙应元担心自己小舅子抹不开情面全都答应,但都是自家亲戚,也不能出言阻拦,只好向钟诚打了一个眼色。
【我姐夫这人確实地道啊。】钟诚心中暗道,【不过我本来就要扩充人手,两个百户所的缺额是实打实的。不用这些知根知底的自己人,难道去用外头那些不知深浅、不明背景的“外人”吗?】
他前世执掌过上千人规模的中大型企业,深諳用人之道。若公司里全是关係户,固然会拉帮结派、尾大不掉;但若全指望所谓“社会招聘”,也绝非良策——那些看似专业的简歷背后,藏著多少摸鱼混日子的“职场老油条”,他见得多了。
对於上位者而言,“人事”的关键不是远近亲疏,而是要让对的人,干对的事。
而且吧,一旦他开始填补缺额,消息绝对瞒不住,上官必定荐(塞)人,同僚也会请託,招谁不是招?何苦得罪这些亲戚。
再者说,若是他的预料不错,王恭厂的差事,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哟……
钟诚心中计较已定,脸上便绽出爽朗笑意,举杯起身,声彻满堂:“诸位叔伯兄长如此抬爱,薛高岂有推拒之理?”
他环视一圈,將眾人殷切神色尽收眼底,话锋却不著痕跡地一转:“只是这差事非同小可,既要与『上头』的神使打交道,又要协理厂卫机宜。故而,薛高有几句丑话,得说在前头——”
他声音微沉,目光渐凝:“第一,入我门下,须守我的规矩,令行禁止,绝无通融;第二,差事办得好,赏赐升迁,我绝不吝嗇;但若差事办砸了,或是触了忌讳……”
他略顿一顿,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脆一响:“那可休怪薛高不讲情面,一切依军法从事。”
隨即,他又展顏一笑,举杯相邀:“总归都是自家人,薛高信得过诸位的眼光。三日后,便请诸位让家中子弟来王恭厂寻我,咱们当面考较,量才录用——今日,且先满饮此杯!”
这番话既痛快应承,又立下严规,恩威並施,滴水不漏。眾人闻言,非但不觉被拒,反觉钟诚处事老练、確有担当,顿时欢欣鼓舞,纷纷举杯相敬,宴席气氛愈加热烈。
孙应元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激赏。然而,一道狐疑也隨之在他心底划过。
他这位小舅子,父母亡故后一度消沉怯懦,待人接物也带著几分未谱世事的青涩。怎地突然之间,言谈老练,举止圆融,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莫非……那“神启”之说,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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