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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豫皱眉,似乎不解他为何如此大反应:

“怎么?那段水路有何不妥?”

王船头声音发颤,带著后怕:

“陈把头……您、您还不知道?就大前天!鬼头沟那儿翻了一条从漕安方向来的快船!”

“水急礁多,又是夜里,捞上来两个人,都没气儿了……听说还有一个没找著!

“我们跑那段水路的都知道,那地方邪性,月黑风高的时候,老把式都不敢硬闯……”

“难道、难道那舅舅他……就赶上了那趟船?!”

陈豫闻言,身体微微后仰,闭上眼,缓慢地嘆了口气,脸上满是悲悯与无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看著惊魂未定的王船头,语气沉痛:

“老王哥……看来,这对苦命的舅甥,是命里註定有这一劫啊。一个急著去见外甥女,船翻人亡;”

“一个在船上苦苦等著舅舅,却遭了匪祸,落水失踪……这真是,老天爷……不开眼啊。”

他身体前倾,靠近王船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悄然的引导:

“既然如此,老王哥,这事在你心里,就算彻底清楚了,也到头了。你上了公堂,就这么回话——”

“你载了一位从京城大户出来、欲北上至临清码头与舅舅匯合探亲的丫鬟。”

“船行至黑鱼滩水域,不幸遭遇凶悍水匪劫杀。你为保船保人,奋起反抗,侥倖杀死一匪。”

“但结髮妻子不幸罹难,那丫鬟也在混乱中落水失踪,至今生死不明。”

“至於她舅舅……你只需说,隱约听那姑娘提过一句『舅舅隨后就来』,其余一概不知,也不曾见过。”

“这是最乾净、也最仁至义尽的说法。官府听了,人证物证俱在,情节清楚,只能嘆一声时运不济,记个案卷,不会、也无法再深究。”

“也免得……再牵扯出什么旁的,你我都担不起的干係,让逝者不得安寧,生者再受牵连。”

陈豫离开医馆时,王船头已將他那套“苦命舅甥遭劫、船家奋力抗匪”的说辞反覆咀嚼了几遍,越想越觉在理。

尤其陈把头最后那句“免得再牵扯出什么旁的、你我都担不起的干係”,更是让他心头凛然。

那丫鬟若真与京城贵人有什么牵扯,自己婆娘死了,自己又杀了人,事情闹大了,难保不会再有麻烦上门。

与其提心弔胆,不如照陈把头指点的路子,先去官府过了明路。

从此两清,也算给死去的婆娘一个安稳。

翌日,王船头便拖著未愈的身子,由邻里搀扶著去了县衙。

他將那套精心打磨过的说辞原样稟上,提及“侯府丫鬟”、“北上寻亲”、“水匪劫杀”、“舅甥皆亡”时,声泪俱下,情状悽惨。

衙门的书吏听是涉及京城侯府,又有人命的水匪大案,不敢怠慢,详加记录,画押存档。

消息不脛而走,很快便在码头、茶馆间传开,成了眾人唏嘘感嘆的一桩惨事。

数日后,某处临河茶馆的僻静雅间。

陈豫將一碟新炒的瓜子推到唐玉面前,语气平淡:

“衙门那边,案已经结了,记的是『水匪劫杀,苦主落水失踪,疑已身亡』。”

“码头上也传开了,都说侯府那丫鬟和她舅舅命苦,前后脚都遭了难。”

唐玉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隨即又缓缓鬆开。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码头上熙攘的人流,似乎还能听见那些惋惜的议论声。

一种混合著沉重与轻鬆的情绪漫过心头。

计划成了。

在官府的卷宗和眾人的口耳相传里,“玉娥”这个身份,已经隨著那夜的河水与鬼头沟的沉船,彻底“死”去了。

压在她心头最大的那块石头,终於落地。

木匠舅舅其实並没有死,他安全地回到了通州组织家人搬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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