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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敬中把余则成今天早上的状態描述了一遍,怎么憔悴,怎么哭诉,怎么委屈。说得绘声绘色,连余则成抹了几把眼泪都讲清楚了。
毛人凤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吴敬中继续说,“刘耀祖私自动用大陆潜伏人员,到贵州偷档案,想查余则成妻子的血型。结果人被当地公安抓了。”
毛人凤眉头一皱:“有这事儿?”
“千真万確。”吴敬中说,“局长,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咱们台北站的脸往哪儿搁?动用潜伏人员去偷东西,还被抓了……这不成笑话了吗?”
毛人凤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著吴敬中。
“刘耀祖为什么这么干?”他问。
“他怀疑余则成的妻子没有死。”吴敬中说,“他觉得余则成档案造假,觉得王翠平还活著,在贵州。所以就让人去查。”
“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吴敬中说,“但他查出来的结果,跟余则成档案里的对不上。他就更怀疑了,变本加厉地查。”
毛人凤没说话,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抽了两口,才开口:“敬中,你觉得余则成有问题吗?”
吴敬中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局长,则成是我从天津带过来的,他是什么人,我清楚。这些年,他为党国立过功,流过血。现在到了台湾,工作也一直认真,没出过什么岔子。刘耀祖这么查他,寒人心啊。”
毛人凤吐了口烟:“可刘耀祖查到的那些疑点,怎么解释?”
“疑点?”吴敬中苦笑,“局长,干咱们这行的,谁身上没几个疑点?真要查起来,每个人都能查出问题来。可关键是,有没有真凭实据。”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局长,刘耀祖查了这么久,查出什么真东西了吗?没有。全是捕风捉影。一会儿说余则成走私,一会儿说他档案造假……可哪一件有实据?哪一件经得起推敲?”
毛人凤没吭声,慢慢抽著烟。
吴敬中继续说:“局长,我不是护短。如果余则成真有问题,我第一个不饶他。可问题是,现在刘耀祖这么搞,已经不是查问题了,是搞內斗。今天查余则成,明天就可能查我,查站里其他人。这么下去,站里人心惶惶,谁还敢好好干活?”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毛人凤最烦內斗。党国到了台湾,正是用人之际,最需要团结。內部这么斗来斗去,还干不干正事了?
“刘耀祖那边,我会敲打。”毛人凤终於开口,“但余则成那边,你也得安抚。別让他有情绪,影响工作。”
“是。”吴敬中点头,“局长,那……刘耀祖私自动用大陆潜伏人员的事儿……”
“这事儿我知道。”毛人凤摆摆手,“人已经处理了。不会传出去。”
吴敬中心里一松。看来毛人凤早就知道了,而且压下来了。
“局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刘耀祖这么搞,是不是……有点过了?要不要调个岗位,让他冷静冷静?”
毛人凤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深:“敬中,刘耀祖是老人了,有他的长处。现在站里需要他这样的人,盯著点,不是坏事。”
这话说得含糊,但吴敬中听懂了,毛人凤不想动刘耀祖,至少现在不想。
“是,局长。”吴敬中低下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毛人凤掐灭烟,“回去吧。好好安抚余则成,让他別多想。工作要紧。”
“是。”
吴敬中起身,告辞。
一路上,吴敬中脑子里都在想毛人凤那些话。
“盯著点,不是坏事。”
什么意思?是让刘耀祖继续盯著余则成,还是……盯著整个站?
吴敬中越想越觉得,毛人凤这话里有话。
也许,毛人凤对余则成也不是完全放心。只是现在还需要用他,所以不动他。让刘耀祖盯著,既是一种监视,也是一种敲打。
高啊。
吴敬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些上头的人,一个个都精得像鬼。
回到站里,已经快五点了。吴敬中没回自己办公室,直接去了余则成宿舍。
余则成换了身便装,头髮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脸上收拾乾净了,鬍子颳了,但眼圈还是有点肿。
“站长?”他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吴敬中走进屋。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摆著几本书,还有一张照片,是余则成和王翠平的合影,有些年头了。
吴敬中看了一眼照片,没说什么,在椅子上坐下。
余则成关上门,站在那儿:“站长,您找我有事?”
“我去见过毛局长了。”吴敬中说。
余则成眼睛一亮:“局长怎么说?”
“局长说了,刘耀祖那边,他会敲打。”吴敬中看著他,“但你也別太激动,该工作工作,別影响正事。”
余则成低下头:“站长,我不是想影响工作。我是……我是真憋屈。”
“我知道。”吴敬中嘆口气,“但则成啊,干咱们这行,有时候就得忍。刘耀祖是老人,上头有他的关係。动他,没那么容易。”
余则成没说话。
吴敬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则成,你放心。只要我在一天,就不会让你受委屈。刘耀祖那边,我会盯著。他再敢乱来,我饶不了他。”
余则成抬起头,眼圈又红了:“站长,谢谢您。”
“谢什么。”吴敬中摆摆手,“早点休息。明天来上班,该干什么干什么,別让人看出什么来。”
“是。”
吴敬中走了。余则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脸上那副委屈的表情慢慢褪去,眼神冷了下来。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合影,看了看。
照片上的翠平,笑得没心没肺的,露出一口白牙。他站在她旁边,也笑著,但笑容有点僵。
那是结婚时照的,在天津的一家小照相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
余则成把照片放下,走到窗前。
他知道,今天这齣戏,演成了。
吴敬中信了,毛人凤也信了,至少表面信了。
刘耀祖那边,暂时应该会消停一阵。
但不会太久。
那个人,就像条疯狗,闻到味儿就不会鬆口。
余则成深吸一口气。
路还长。
戏,还得接著演。
他转身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刘耀祖下一步会干什么?
找郑介民?
很有可能。
如果郑介民插手,事情就更复杂了。
得提前准备。
余则成想著想著,慢慢睡著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天津。
翠平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回来,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爆炸,火光冲天。
他猛地惊醒,坐起来,一身冷汗。
远处传来鸡叫声,一声接一声。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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