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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去……我把我攒的钱给他。”
她怀里的丑小鸭似乎也在附和,“咕嘰”叫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胳膊。
於是他们顺著杰克离开的方向追去。
石板路渐渐变成了泥土小径,路边的蒲公英被风吹得飞了起来,沾在莉亚的裙摆上,像撒了把星星。
走在路上,本似乎格外开心。
他时不时转头看看格沃夫,又看看蹦蹦跳跳的莉亚和嘴里念念有词的小瓶子,嘴角总掛著抹淡淡的笑意,连脚步都带著轻快的节奏,像是有什么好事藏在心里。
这异样的举动,连格沃夫都注意到了。
他挑了挑眉,见本又一次望过来,便开口问道:“你在看什么?”
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打了个激灵,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连忙別过头去,目光落在路边的野菊上:“没……没什么。”
声音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慌乱,像是被戳破了什么心事。
好吧,本不想回答,格沃夫也不好追问。
只是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阴暗的念头——这傢伙可別是什么神父,毕竟眾所周知……
他甩了甩头,把这不著边际的想法拋开,脚下的步子却加快了些。
没过多久,前方的河边传来一阵隱约的水声。
他们绕过一片树林,就看见杰克的身影了。
这个花衣男人就站在河边,一动不动,像尊被遗弃的彩色雕塑。
他什么也没做,既没吹笛,也没看水,只是背对著他们,望著远处的芦苇盪,连他们走近的脚步声都没注意到。
风掀起他彩衣的衣角,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粗布衬衣,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
杰克当然没有吹笛,也没有看水。
他只是站在河边,望著远方芦苇盪与天空交界的地方,面无表情。
阳光在他彩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沉沉的阴影。
他脸上还带著点唱戏般的油彩,红的在颧骨,白的在额头,笑起来时眼角那道刻意画上去的笑纹会挤成一团,活像个廉价的木偶,滑稽得让人想笑。
可此刻油彩被风吹得有些花了,那道笑纹僵在脸上,配上他毫无表情的眉眼,竟透出种说不出的诡异——像个突然断了线的傀儡,眼神空得让人发怵。
事实上,他在回忆。
记忆像河里的水草,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自己刚出师时的样子,背著个破布包,里面装著三顶变魔术的帽子,走街串巷地卖艺。
作为一名花衣人,他其实也算半个杂技演员,或者魔术师,会翻跟头,会学鸟叫,会把白手帕变成鸽子。
可日子过得比路边的野草还苦,有时候在市集演一整天,帽子里只装著几枚生锈的铜幣,连块黑麵包都买不起。
直到三年前那个雾蒙蒙的清晨,他在森林里看见个老太婆倒在荆棘丛里,嘴唇乾裂得像块老树皮。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把怀里仅有的半块麦饼递了过去。
老太婆啃著饼,忽然从袖袋里摸出支象牙白的笛子,塞到他手里:“这笛子能让听话的东西跟著你走,別学坏,也別让人欺负了去。”
他当时只当是老太婆的胡话,却没想到这笛子真有魔力。
吹起特定的调子时,连野狗都会摇著尾巴跟他走三里地——那是种温和的催眠,能让万物卸下防备,跟著旋律走。
可他过的依旧很苦。
因为他学不会用这笛子做坏事。
那笛子在他手里,更像个听话的宠物,而非作恶的利器。
有次路过麵包店,肚子饿得直响,他忍不住吹了段调子,想让学徒多给片麵包。
那学徒果然迷迷糊糊地递来半条长棍麵包,可没等他走出三步,就听见店里传来掌柜的怒骂,夹杂著学徒压抑的哭声——那孩子怕是要被剋扣工钱了。
杰克当晚就把笛子藏回了布包最底层,用破布裹了三层,像是怕那魔力会自己跑出来作祟。
他也试过在市集卖艺后,对著收钱的摊主吹了个短调。
摊主果然多塞了几枚银幣,沉甸甸的在他掌心发烫,烫得他像握了块烧红的烙铁。
他看著摊主转身时,腰间那串钥匙磨出的补丁,忽然想起这人总说自己女儿在生病,要攒钱买药。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银幣悄悄塞进了摊主的钱箱,连自己赚的铜板都多留了两枚,仿佛这样能减轻点心里的不安。
他依旧靠翻跟头赚钱,膝盖上的旧伤结了层又层痂,阴雨天疼得钻心;
靠学鸟叫逗人笑,嗓子练得沙哑,喝多少水都润不透。
那支笛子,只在孩子们围著他拍手,吵著要“老鼠跳舞”时才肯拿出来,吹段轻快的调子,看几只偷粮食的老鼠在地上转圈,权当是给小傢伙们的乐子,换他们兜里捨不得吃的半块糖。
直到这一次。
他以为自己凭本事赚来了体面。
那些被老鼠啃坏粮仓的农夫,夜里被“吱吱”声吵得失眠的妇人,甚至镇长家那个总丟鞋子的小姐,总该念著他的好。
他特意换上最乾净的彩衣,把笛子擦得发亮,想著拿到金子后,先去买双新鞋——鞋底的洞已经能看见脚趾了。
可到头来,两箱金子变成了两枚铜幣,滚落在地时发出的脆响,像在嘲笑他的天真。
那些前一秒还为他欢呼、把他当救星的人,后一秒就对著镇长女儿的呵斥噤若寒蝉,眼神躲闪,仿佛刚才为他鼓掌的是另一个自己。
“死穷鬼”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疼吗?疼。
但更冷的是心寒——原来他拼尽全力赶走的老鼠,在他们眼里,竟比他这个活生生的人更值钱。
他不是没被侮辱过。
以前在贵族庄园外演杂耍,被管家拿著冷水泼过,浑身湿透地在寒风里发抖;在码头卖艺,被醉汉抢过帽子里的钱,追了三条街也没追上,最后蹲在桥墩下哭了半宿。
可那些时候,他心里总有股劲儿,觉得只要再努努力,总能被人瞧得起。
可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人发冷。
也或许是他从来没有认识到,就算他笑得再热情,翻跟头翻得再卖力,在这些人眼里,也不过是个供人取乐的跳樑小丑。
有用时捧两句,没用时,连两枚铜幣都嫌多。
风掀起他彩衣的衣角,露出里面磨破的衬里,灰扑扑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摩挲著腰间那支笛子,象牙白的笛身在阳光下泛著冷光,上面的刻纹硌得指尖发疼。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带著犹豫,像怕惊扰了什么。
可杰克没有回头,他只是望著远方,河水流向的尽头,是雾蒙蒙的天际。
眼底那片空茫里,渐渐浮出点什么东西,像墨滴落进清水,慢慢晕开,带著股说不出的寒意。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低语,越来越清晰:
我做好人这么受苦,何必呢?
“嘿,杰克!”
突然,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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