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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站著一头怪兽。

或者更准確地说,是一头来自海外的长颈鹿。

它有著鹿身牛尾,浑身布满金钱斑纹,那根长得离谱的脖子高高耸立,正好奇地东张西望,时不时伸出长长的舌头卷一下空气。

为了硬凑“麒麟”的特徵,它的角上被系了红绸,脖子上掛了金铃,被擦洗得油光水滑。虽然看著有点憨態可掬,但在没见过世面的大圣朝百姓眼里,这大傢伙確实挺唬人。

在队伍的最前方,马三宝脱去了象徵权势的蟒袍,换上了一身素净布衣。背负荆条,尖刺刺破单衣,血跡斑斑。

而在队伍最后,一根高耸的竹竿上,倒吊著一个穿著艷俗女装、嘴塞破布的男人。

顾金波此刻连死的心都有了。海风吹起他的裙摆,露出两条毛茸茸的大腿,引得路过的渔民指指点点。昔日威风八面的太仓卫指挥使,如今活像个掛在桿头风乾的腊肉,滑稽又悽惨。

“出发!”

马三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静静停泊在港口的无敌舰队,眼中闪过一丝眷恋,隨后猛地一勒韁绳。

“走小路!绕开南京城!”

他低喝一声,声音中透著一股老辣的警惕,“南京那帮勛贵,平日里没本事,杀良冒功倒是把好手。若是让他们知道咱们就这几十號人,怕是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拿咱家的人头去邀功。咱们走运河支流,直插扬州!”

头也不回地,这支队伍避开了宽阔的官道,如同一条泥鰍,滑入了清晨的迷雾之中。

“小皇帝,咱家把这道『考题』交给你了。”

“是杀是留,是庸主是圣君,咱家……拭目以待。”

尘土飞扬中,那头来自西洋的长颈鹿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仰起长长的脖子,发出了一声並不怎么威武的叫声,仿佛是在为这场即將到来的君臣博弈,奏响了序曲。

而就在马三宝的队伍刚刚消失在官道尽头,太仓港的码头上,画风突变。

“来来来!不要挤!排好队!”

顾鹤年不知从哪弄来了十几张大桌案,一字排开,上面摆满了笔墨纸砚。王文镜带著十几个书生模样的幕僚,挽著袖子,运笔如飞。

而不远处,马汉按著腰刀,神色复杂地看著这一幕。

身边的亲兵有些焦急:“副帅,这……这帮读书人在动摇军心啊!咱们要不要去把桌子掀了?”

“动摇个屁。”

马汉瞪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些排著长队、脸上带著期盼和泪痕的士兵身上。

“乾爹说了,大家漂了五年,都想家了。这是人之常情。”他鬆开握刀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咱们也是人,也有爹娘。既然乾爹都不拦著,咱们做恶人给谁看?隨他们去吧,只要別闹事就行。”

“是……”亲兵低下头,眼眶也有些红了。

另一边,王文镜写得更是起劲。

“这位小兄弟,家是哪里的?山东?好地方!家里还有谁?老娘?想说什么?儘管说,本官……哦不,老夫替你润色,保准让你娘看了感动得直掉泪!”

王文镜一边写,一边声情並茂地念著:“儿在海外漂泊五载,每逢佳节倍思亲。幸得新皇仁德,许我等归家……”

一封封家书,就像是一把把温柔的软刀子,精准地插进了这群离家五年的铁血汉子心窝里。原本因为马三宝离去而紧绷、甚至隱隱有些躁动的军心,在这墨香和乡愁中,竟悄无声息地软化了。

“老王,这招『釜底抽薪』够狠啊。”

顾鹤年在旁边负责研墨,顺便给写完信的士兵发几个铜板当“酒钱”,压低声音笑道,“马公公前脚刚去『负荆请罪』,咱们后脚就把这帮骄兵悍將的戾气给泄了。这信一寄出去,这心也就飞了,就算马汉那愣头青到时候脑子发热想干点啥,这底下的人也没那心思跟著闹了。”

“这叫顺势而为。”

王文镜吹乾纸上的墨跡,眼神中透著一股读书人的狡黠,“陛下既然是先天境,那这就不是什么『清君侧』,而是『君临天下』。咱们做臣子的,得替陛下把这些迷途羔羊领回家。分化了这支舰队,马公公进京也就没了后顾之忧,这也是在保他。”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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