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沧浪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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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眼神失去了焦点,內心陷入了一种价值观与方法论的激烈交锋。
这种挣扎与纠结,恰恰是尚有风骨、仍有底线的人才会有的痛苦。
真正的恶人,反而不会有这种困扰。
祁同伟见高育良沉默不语,神色变幻,怕老师的思绪滑向自我否定的极端,不给他过多反思的时间,立刻加重了情感筹码,將问题更加个人化、情感化:
“老师,”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带著不容迴避的恳切,“如果我以后……真的成了那样一个,用了不光彩手段的祁同伟,您……能原谅未来的我吗?”
原谅未来的我,就是原谅现在的高老师自己。
高育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他抬起眼,看向祁同伟,目光复杂至极,有愕然,有触动,更有深藏的狼狈被点破后的悸动。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茶杯,指节微微发白,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是內心堤防正在剧烈动摇的跡象。
祁同伟不给任何缓衝,继续以师生情谊施压:
“您能原谅我吗?老师。”
短促的句子,直接去掉了“未来”。
將“原谅”与“祁同伟”绑定,也是利用的是高育良对他长久以来亦师亦父的关爱。
“老师?”见高育良仍处於巨大的內心挣扎中,祁同伟又轻轻唤了一声。
良久,高育良长长地、深深地舒出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著积鬱已久的沉重。
他再次看向祁同伟时,眼中的混乱与挣扎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清明。
他缓缓地、却清晰地开口道:
“当然。”他顿了顿,仿佛在確认自己的答案,也仿佛在说服自己,“官场如泥潭,欲行正道,若一味苛求自身洁白无瑕,如何与那些无所不用其极的『严嵩』们周旋、竞爭?只要……只要最终的目的,是向著光明,是为国家、为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那么,过程中的一些不得已……”他再次停顿,目光与祁同伟坚定而期待的眼神相接,终於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我能原谅你。是的,我能原谅。”
祁同伟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绽放出真诚而释然的笑容:“有老师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高育良说出“原谅”二字后,仿佛真的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枷锁。
他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不少,眼神重新变得清亮、深邃,那股久违的、属於“高教授”、“育良书记”的从容气度,正在迅速回归。
他轻声道:
“沧浪之歌有云:『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此言既出,祁同伟知道,高老师是真正放下了。
“老师说得是。”祁同伟点头附和。“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都不能偏废。”
恢復了大部分政治智慧与冷静的高育良,此刻再看祁同伟今天这番颇为突兀的谈话,自然產生了疑问。
他目光如炬,直视祁同伟:“同伟,你今天特意过来,同我说这些……是不是听说了什么风声?”
祁同伟面色不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疑惑:“风声?市里……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高育良迅速在脑中復盘:赵瑞龙私下暗示能运作调离李达康、以及其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安排”,连贴身秘书罗学军不知晓详情,远在道口的祁同伟更无可能得知。
他盯著祁同伟看了几秒,继续追问:“那你为何忽然有感而发,同我探討这么沉重的话题?”
祁同伟早已备好说辞,神情坦荡:“韩慎主任进入发改委后,接触的层面更深更广。上次我回京探望孩子,与他深谈,听他说了许多高层之间、项目背后的复杂博弈与种种……不得已的手段。学生心有所感,又有些迷茫。这些又不方便和韩主任深谈,思来想去,还是想听听老师您的看法。”
这个解释倒合情合理。
韩慎进入更核心的权力圈,所见所闻自然更“丰富”,影响祁同伟的思考是顺理成章的事。
高育良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的审视渐渐化为一种瞭然的复杂,最终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当晚,高育良留祁同伟吃饭。
席间,平日很少喝酒的他,竟喝得酩酊大醉。
他不再谈论烦心的政治与经济,而是拉著祁同伟,滔滔不绝地畅谈明史。
从洪武开国到永乐盛世,从嘉靖朝的权谋暗涌到万历初年的改革气象,直至南明悲歌。
其中,尤以嘉靖一朝的人物最为详细,严嵩、徐阶、严世蕃、高拱、张居正……每个人物的抉择、手段、得失与歷史评价,被他剖析得淋漓尽致,鞭辟入里。
祁同伟知道,这是高老师正在藉由歷史的纵深与人物的复杂,来重新梳理、安顿自己一度失序的內心。
他需要这场畅快的“宣泄”,来祛除心中块垒,重塑內心的平衡与逻辑。
祁同伟只是耐心倾听,適时附和,扮演著一个最好的听眾与共鸣者。
酒席散后,祁同伟乘车返回道口。
而留在吕州,搀扶大醉的高育良回到市委家属楼安顿好的罗学军,在轻轻带上老师房门后,他站在安静的走廊里,回想著今晚席间听到的的歷史探討,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紧迫感。:
“祁书记说的政法系研究生虽然考了……可现在看来,光是懂政法还不够啊。”
“这明史,也得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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