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道口乾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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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罗向东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拧出水来,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而一旁的小罗,也听出了这番话背后隱含的惊心动魄,脸色煞白,手足无措。
祁同伟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反应,最后补充道:“当然,报告中所有人名、地名,都会进行技术化处理,使用化名。这份报告也绝不会公开发表,只会作为內部研究资料,递送给经委的相关领导参阅。”
罗向东並没有被这“化名”和“內部参阅”的承诺安慰到。
在这小小的道口县,盘根错节的关係网中,有些事、有些人,哪怕只用代號暗示,明眼人一看便知。
一旦他提供了这些核心信息,就等於亲手撕开了本地那层心照不宣的帷幕。
届时,他以及他背后的家族,在道口县几十年经营的人脉网络,將遭受毁灭性打击。他不仅会成为眾矢之的,更可能被彻底排斥出这个“圈子”,再无立足之地。
自古以来,便有“流水的县官,铁打的胥吏”之说。
如今虽无“胥吏”之名,但基层政治生態中,本地干部通过姻亲、同乡、同学、战友等纽带结成的稳固网络,其韧性与排外性,与古时並无二致。
祁同伟要做的,就是为这团看似杂乱无章、实则秩序森严的“乱麻”找出线头,並试图將其结构暴露於阳光之下。
罗向东沉默了许久,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他舔了舔发乾的嘴唇,艰涩地开口:“祁县长,我……佩服您的胆识和抱负。但是,请恕我直言,我实在无法帮这个忙。我自己,我的家族,都深陷在这个网络之中。一旦我做了这件事,我们罗家……在道口就再无容身之处了。这是断根绝脉的事情。”
祁同伟点点头,表示理解:“罗主任的顾虑,我明白。所以,我並非空口白牙要求你冒险。我准备了交换的筹码。”
罗向东警惕地抬眼:“什么筹码?”
“让你们罗家,实现阶层跃升、更进一步的可能。”祁同伟一字一句地说。
罗向东身体微微一震,眼神更加锐利。
祁同伟不疾不徐地说道:“高育良书记新到吕州,正是用人之际,身边想必缺乏信得过的、知根知底的自己人。我打算,向高老师推荐小罗,去做他的秘书。罗主任,你觉得这个筹码,分量如何?”
“秘书?!”罗向东猛地吸了一口气,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他身后的罗学军更是呼吸骤然加重,眼睛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希冀光芒,死死盯住祁同伟。
祁同伟继续加码,声音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平稳:“高老师今年四十二岁,已是实权副厅,走的又是学院派提拔的正统路子。以他的年龄、能力和背景,未来正厅是起码的,衝击副部大有希望,甚至……更上层楼也並非没有可能。”
他看了一眼激动得微微发抖的罗学军,“小罗若能成为高书记的秘书,只要不出大错,未来解决副处级是水到渠成。至於再往上能走多远,就要看他的悟性和造化了。罗主任,这笔交易,算不算为你们罗家打开了通往更高层次的大门?”
这个条件,诱惑力太大了!多少基层家族,耗尽几代人的心血和资源,就是为了能“更进一步”。
如今,一个直达市委常委、未来可期的领导秘书岗位,就像一座金光闪闪的阶梯,直接摆在了面前。
十个人里,恐怕有九个半都不会犹豫。
然而,罗向东在最初的剧烈心跳之后,却陷入了更深的犹豫。他脸上阴晴不定,嘴唇囁嚅著,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转头对罗学军道:“学军,我烟抽完了,嘴有点干。你去……给我买包烟,再带瓶水回来。”
罗学军向来机灵,此刻当然明白堂叔叔这是要支开自己。但事关自己可能一飞冲天的前程,他实在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他尝试著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烟:“叔,你抽我的,我这儿有。”
罗向东脸色一沉,瞪了他一眼,语气加重:“我要抽中华。去!”
罗学军被堂叔严厉的眼神慑住,不敢再坚持,只得一步三回头,极不情愿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等小罗的脚步声远去,罗向东才重新坐稳,从罗学军留下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仿佛要借尼古丁压下心中的纷乱。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祁县长,我儿子罗学景,今年就要从部队转业回来了。这小子,打小就机灵,办事也勤快,在部队还立过功。您看……高书记秘书这个位置,能不能……让他去试试?”
祁同伟心中瞭然。
果然,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亲兄弟尚且明算帐,更何况只是堂兄弟。
罗向东有自己的亲儿子,面临如此关键的晋升机会,私心终究占了上风。
祁同伟笑了笑,语气却异常坚决,不留丝毫余地:“罗主任,恐怕不行。高老师是学者型的领导,对身边人的素质要求很高,不是什么人都能入他眼的。別说一个大专都没考上的,就是小罗这个全日制本科毕业的,其实也仅仅是勉强够看。”
现在县里有点见识的政治家族,子弟都是能考学的拼命考学,哪怕只是大专;实在读不进去书的,才会送去部队,指望將来转业回来安排工作。
话一出口,祁同伟自己心里也咯噔一下。
这么说会不会有点太伤他了?
果然,罗向东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再次重重吸了一口烟,然后狠狠地將菸头按灭在旁边的简易菸灰缸里,火星四溅。
他抬起头,眼中带著最后一丝挣扎和希冀:“祁县长,真的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吗?”
祁同伟摇摇头,语气放缓,但立场不变:“如果对象换成罗学景,我能做的,最多是帮他安排一个市里相对不错的单位职位,比如政法委下属的科室,或者別的局委办。但秘书岗位,绝无可能。这不是通融的问题,是硬性条件不符,高老师那边绝不会同意。”
罗向东沉默了,脸色灰败。仅仅安排一个市里的普通工作,与他所期待的“秘书”职位带来的巨大政治红利相比,差距实在太大了。
这笔交易,瞬间变得不再“划算”。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討价还价:“祁县长,如果只是安排学景去,那……这个筹码,我觉得还不够。能不能……再加一点?”
祁同伟收敛了笑容,平静地看著他:“罗主任,这就是我认为公平合理的价码。只是你儿子……底子薄了些,接不住这份厚礼罢了。”
罗向东咬了咬牙,豁出去般说道:“如果我不接受这个交易呢?”
祁同伟淡然一笑:“那我只能表示遗憾。道口县这么大,我相信,愿意做这笔交易的人,不止罗主任一个。总有人,能看到其中的机会。”
罗向东心中一寒,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他深吸一口气,反將一军:“我也可以……把你的这个『打算』,悄悄泄露出去。到时候,你想找別人,恐怕也没那么容易了。”
祁同伟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失,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不高,却带著沉甸甸的压力:“那你,罗向东主任,就是要选择独自一人,站在我的对立面了。”
罗向东如遭雷击,僵在座位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祁同伟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是的,如果他选择对抗,他將孤立无援。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在面临来自更高层面的压力时,只会选择切割,而不会与他共同承担风险。
罗向东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你找別人肯定不会有我们这么合適,说不定会引起李多海书记的警惕。”
祁同伟仿佛看穿了他最后的思想斗爭,適时地补充了一句,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和,却更具杀伤力:“所以,我刚才一直坚持让小罗在场旁听。罗主任,有些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对你,对罗家,都是如此。”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罗向东的心理防线。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是啊,祁同伟从一开始就让罗学军参与,既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无形的捆绑和压力。现在,罗学军已经知道了全部,如果自己拒绝,等於亲手断送了侄儿,也是整个家族更上一层楼的最大希望。家族內部会怎么看他?伯父会怎么看他?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妥协的疲惫与一丝认命。
“……我明白了。”罗向东的声音乾涩无比,“需要我……怎么做?”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罗学军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拿著烟和水,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期盼。他看看一脸灰败的二叔,又看看神色平静中带著一丝瞭然笑意的祁同伟,欲言又止。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罗学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温和而鼓励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谈判从未发生过:
“小罗啊,去想办法,考个汉大的政法系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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