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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崢默默接过,心里冰冷。

指尖碰到那尚有余温的饼子时,一股微弱热流顺著手指示延,让他精神稍稍一振。

他立刻狼吞虎咽地把粗糲割喉的饼子塞进嘴里,又仰头灌下那辛辣苦涩的汤水。

一股明显的热意在冰冷的胃袋里化开,融入气血,冲刷著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

脚踝处那阴冷刺骨的痛楚,似乎也因此减弱了一丝。

【状態:阴气侵体(33%)】

严崢瞥过眼底的捲轴,状態暂时稳定,代价却是肚子里只吃了半饱。

『果然,这蕴含“灶火气”的工食是续命的关键……被人剋扣,就像慢性剐肉。』

他心中寒意更盛。

这顿饭下肚,才觉得重新夺回了对身体的一丝掌控。

听说这东西如果用香火钱买,一份完整工食,少说也要五十文。

而且功效远胜这种残羹冷炙。

想到这儿,他抬眼飞快地扫过那个翘著腿剔牙的伙夫。

这傢伙也是个力役,不过运气好点,巴结上了管后勤的小头目,得了这份看似轻鬆的“美差”。

不用下水搏命,不必风吹雨淋。

虽然捞不著什么大油水,但剋扣下的残羹剩饭。

以及偶尔贪墨的“无名工食”,已经足够让他比大多数水鬼活得滋润。

甚至能攒下点香火钱,谋求那渺茫的一线將来。

『王扒皮是力役头目,手握核验大权,剋扣的是卖命钱。』

『巡江手算是“技术职司”兼打手,地位稍高,负责巡查江面、应对明面风险,剥削我们更间接,但他们自己也可能受“契”里不同条款的约束;』

『而这伙夫……』

严崢望著对方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那张状若鼠辈的面容,

『就是卡在水鬼喉咙里的那只爪子,用我们嘴里省下的活命资粮,养肥自己。』

三种人。

三种不同的压迫方式,却都在这因“漕运契”而存在的漕帮底层,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网住了严崢,让他越来越渴望挣脱这水鬼的宿命。

『可是,怎么才能破开这张和“契”紧密勾连的罗网呢?』

他不禁思索。

『要么像王扒皮那样攀附权贵,利用“契”的规则,心黑手狠;』

『要么像巡江手那样身负些许本事,能在“契”的框架下找到相对安稳的位置;』

『要么,就得像这伙夫,挤进某个看似低微却受“契”影响较小、稍微安稳的角落,一点点偷取生机……』

心念转动间,一个想法悄然浮现。

『如果……如果我也想从水鬼转为伙夫呢?』

『这办法似乎比成为巡江手容易些,毕竟不需要多强的武力。』

『但需要什么?打点关係的香火钱?』

『討好某位管事的门路?还是……顶替现在这个伙夫的机会?』

严崢把这个伙夫的形貌死死记在心里,连同那副贪鄙的姿態。

同时,在那无形的小册上,在“王扒皮”之后,刻下了第二个代號——“油鼠”。

他知道,现在考虑这些还为时过早。

但復仇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稍稍恢復了一丝气力,严崢不敢耽搁。

他背著竹篓,转身走向码头集市边缘,那片被头目们牢牢把控的回收区域。

这里看似摊位林立,实则涇渭分明。

对於滋阴草、阴魂泥这类“水鬼”產出的低阶阴属材料,只有最里面那家悬掛“王”字木牌的摊位敢收。

没错,这也是王扒皮的產业。

其他摊位要是敢越界,轻则摊子被掀、人被赶走,重则腿断骨折,暗地里被扔进忘川江。

这不光是王扒皮的霸道。

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契”默许了这种基於势力范围的划分,让挑战者受到无形压制。

严崢拖著残躯,走向那处摊位。

摊主是个身穿厚重油布袍的矮胖男子,脸上蒙著粗布,只露出一双精光闪动的眼睛。

这身形乍看竟和王扒皮有五六分相似。

只是眼神更加浑浊,有种常年和阴秽东西打交道浸染出的麻木。

这人好像是王扒皮的一个远房表亲,靠这层关係才揽下这门“独门生意”。

专门压榨力役们最后一丝油水。

『王扒皮吃肉,他这个表弟,就专门啃骨吸髓。』

严崢心冷如冰。

他清楚地记得,原主以前偶尔採到品相好点的滋阴草,送到这里,也永远被挑三拣四,压到最低价。

这不光是剋扣,更像一种仪式。

一遍遍提醒著像严崢这样的水鬼。

你们的劳作,你们的收穫,乃至你们这“人”本身。

在这里都被明码標价,而且价格低廉至此。

果然,那矮胖男子瞥了眼严崢篓里的滋阴草。

他的眼神不像王扒皮那样充满戏謔,反而是近乎麻木的审视。

仿佛看的不是草药,而是一堆待估价的尸块。

或许在他眼里,水鬼和这些阴湿草药本来就没区別。

“叶脉发灰,根须萎软,阴气十不存三。”

他用一柄长铁钳拨弄著草叶,语气平淡无波,

“晒乾后,杂质太多,药性大减。这些,最多两文。”

他的態度不是刻意折辱,而是一种基於“品相”、且不容置疑的定价之权。

在这里,他的话就是准则。

爭辩?

愤懣?

只会招来更恶劣的对待,甚至失去这最后两文钱。

严崢明白这个道理,默默点头。

他只觉得自己不是在卖东西,反而像是在接受施捨。

或者说,在缴纳一种被“契”所认可的贡品。

矮胖男子不再看他,像处理秽物一样,用铁钳把滋阴草拨进一个散发霉腐气的大筐里。

然后从柜檯下摸出两枚布满污垢的铜钱,隨意丟在檯面上。

严崢默默捡起,把这两文钱和之前的收入放在一起。

当他背著空篓转身离开时,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还黏在自己背上。

不是嘲弄,而是像在掂量一件残器还剩下多少价值。

计算著下次,还能从这具“耗材”身上,依照那僵化的规则,再榨出多少油水。

心念转动间,严崢在那无形的小册上,在“油鼠”名字旁边,添了一个新代號——“估尸”。

这个名字,既指他的营生,更指他看待水鬼的態度。

离开摊位,背著空篓,严崢觉得身子稍微轻了些。

但肉身的虚脱感却更加鲜明。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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