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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城,忘川江,漕帮码头。

寅时方过,卯时未至。

水鬼房的通铺里,严崢猛然惊醒,浑身发冷,心胆皆寒。

怀中的定魂香只剩一点猩红残烬。

几乎同时,粘稠阴寒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將他紧紧缠住。

喉咙似被无形冰手扼住,几缕湿滑低语往耳中钻去。

是“水鬼涎”!

香將燃尽!

严崢牙关紧咬,舌尖传来刺痛,换来片刻清醒,急忙从怀中摸出最后半截定魂香。

指尖触及香身时,心头隨之一紧。

这半截香,便值一个时辰的阳寿。

“滋——”

香头凑近油灯,燃起豆大红光。

辛辣烟气瀰漫开来,如一道脆弱屏障,將阴寒低语勉强推开尺许。

直到此时,严崢才敢吐出胸中那口浊气。

好险,只差毫釐!

他抬眼望向窗外。

东方天际,浓墨之处,裂开一丝难以察觉的灰白。

严崢清晰地感觉到,窗外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正隨这一线天光渐退。

江面翻涌的幽绿鬼火,也黯淡了几分。

他心神稍松。

黎明將至,这索命的“夜时”,总算熬过去了。

“呼……”

通铺里,不知是谁也长舒一口气,似是劫后余生。

窸窣起身声渐渐多了起来。

“子陵,昨夜……没撞见什么邪祟吧?”

邻铺李九揉眼坐起。

他生得粗壮,连鬢鬍鬚打结,张口便露烟燻黄牙,

“丑时江上正『过阴兵』,你也敢挑那时回来……”

严崢刚吹熄残香,正套上那件冰凉硬皮的短褐。

他头也不抬:“孙管事发了话,活计紧,误了时辰谁也不好过。”

严崢繫紧衣带,瞥向李九,“平日一个时辰二十五文香火,昨夜给三十五文。”

“三十五文?”

李九眼一亮,隨即啐道,“呸!多这十文,刚够买根定魂香!在江底多泡两个时辰,折损的阳气都不止这个价!”

“你当初就不该把爹娘积蓄,全填给那个跟人跑了的婆娘!”

严崢面容平静无波。

財帛散尽,人去楼空。

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如同水中浸透的信笺,字跡模糊却怨念深重。

原主为一名叫柳鶯的女子倾尽所有,临死之际,却遭捲款背弃。

而那个柳鶯所跟之人,正是与孙管事同级的另一位赵姓『小管事』。

传闻赵管事修为已达锻体五重“髓”境,在这漕帮底层,已是常人难及的高度。

严崢以旁观之眼,冷漠看待这段荒唐记忆。

愚不可及。

被情愫迷心,至死方休。

不过,一切都过去了。

几天前,自从严崢『机缘巧合』在这具身体甦醒那刻起,这烂摊子便由他接手了。

想到这里,严崢唇角扯出一抹淡漠弧度:“九哥,我知道了。”

他语气平静,將原主最后一丝不甘彻底碾灭,眼底只余冷寂,“日后不会了。”

李九斜眼看他:“真明白了?”

他话锋忽转,“那你这一大清早,赶著去巴结谁?”

李九心下暗想,『该不会又是为了那个柳鶯?劝了多少回,怎就不开窍?』

『不娶妻就活不下去了?』

“孙管事点名,让我去引魂渡帮忙,今日『问阴契』。”严崢声无波澜。

“问阴契?!”

李九嗓门一扬,满含妒意,“……孙管事竟看中了你?!小子,走了狗屎运!”

“那可是小管事们常沾手的肥差!”

“似你这等连锻体一重『皮』境都没圆满的力役,平日想都不敢想!”

“回来得请我喝『祛阴汤』!”

“行。”

严崢应道,手已下意识摸向空瘪钱袋。

指尖触到那几十枚香火钱,冰凉硬实,立时勾起祛阴汤过喉的灼烫。

那滋味,他已许久未尝了。

思忖间,他將李九给的半块硬米糕塞进嘴里,快步走出水鬼房。

“一碗祛阴汤要五文香火,这噎死人的米糕也要一文……”

严崢默默咀嚼,心下盘算,又將那微薄积蓄默数一遍。

这点钱撑不过两三日了。

门外,阴冷江风卷著腐腥之气,刮在脸上生疼。

严崢抬手揉了揉刺痛的双眼。

这双眼自前几日被江上“鬼灯笼”燎过,便落了病根,见风如针扎。

同时,左脚腕处似传来阵阵阴冷刺痛,恍若被滋阴草缠住。

严崢下意识缩了缩脚,经过江边时,无意朝浑黄水面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全身血液几近凝固。

江水之下,墨绿缠结的“滋阴草”间,似有无数苍白扭曲身影在蠕动。

与往常模糊幻影不同,这次,他竟隱约看见了其中一道影子的空洞眼窝!

更让他心底生寒的是,那影子好似正朝他脚腕方向“看”来。

严崢忘了咀嚼,屏息凝神,再定睛看去。

晃荡水影中,映出一张残存几分清秀的少年面容。

只是这张脸如今异常憔悴,眼窝深陷,唇无血色。

是眼疾加重了……还是连日劳累生了幻觉?

或者……那些东西真跟上了他?

严崢心头一紧,不敢深想,下意识攥紧衣领,快步前行。

过闸口时,恰遇一队人交接。

为首者气息精悍,远非他们这些力役可比。

正是负责沿江巡逻的“巡江手”。

传闻需锻体三重“骨”境,方能担任此职,是漕帮正式帮眾。

地位远胜他们这些在江底搏命的力役。

严崢自交接队旁走过,天色愈亮。

江面浓雾虽未散,但“夜时”的死气,已隨『阴阳潮汐』轮转悄然消退。

这便是酆都城凡人苟活之因。

唯有在“昼时”,阳衰阴未盛的这几个时辰,凡夫俗子才敢在外稍作活动。

压下如江风般不定的心绪,严崢囫圇咽下那梆硬米糕。

他一抬头便望见了引魂渡,几间吊脚楼在晨雾中显现轮廓。

楼前两桿引魂幡无风自动,匾额上“漕帮”二字,顏色如剥落的干血。

楼內当值的孙管事,颧骨高耸,眼皮浮肿。

他正用一根惨白指骨,蘸著硃砂,在一叠黄褐色人皮纸上勾画。

孙老头见严崢进来,头也不抬。

“名册在此,卯时三刻,鬼门渡的船靠岸,人就到了。”

孙管事嗓音沙哑,“规矩你懂,別让不乾净的东西混进来。”

“晓得。”严崢应下。

他看向前面半人高的巨石。

石面布满暗红纹路。

这便是“试罪石”。

卯时三刻,江面薄雾翻涌。

一条无桨无櫓的乌篷船悄然靠岸。

从船上下来的,影影绰绰,在江边列队,安静得似送葬队伍。

严崢运足中气,声音传至江岸:“挨个上前!手按『试罪石』,报上姓名!石头不烫,便可留下,听候发落!若受不住,便是心中有鬼,自行跳江,莫脏了爷的手!”

第一个上前的汉子,手刚碰到石头,暗红纹路微微发亮。

汉子惨嚎,掌心冒出青烟,整个人似被无形力量推搡,跌入江中。

队伍微微骚动,却无人敢喧譁。

这便是“问阴契”,测试来者是否身负对漕帮不忠,或极度不洁的“罪孽”。

严崢面不改色。

然而,就在那汉子落水剎那,他似听见手中名册的人皮纸传来一声细微的满足嘆息。

如同……饱食后的囈语。

他垂目看去,名册並无异常。

严崢微蹙眉头。只当是江风呜咽,或是自家心神损耗过度。

“王五,河西府人士……”

又一人上前,手按石头,石头微温,並无异常。

严崢便在一张人皮纸上录下名字,扔给他一枚写著“丁末”的木牌。

全程,无声而酷烈。

有人通过,有人化为江中亡魂。

亦有人手按石头后毫无反应,这意味著连“问阴”的资格都无,会被一旁监工帮眾直接驱离。

未时刚过,最后一人处置完毕。

孙管事眯著眼,目光扫过队尾那十几个戴镣銬的人。

“这些是『官犯』,送来抵『阴役』的。”

他朝那十几人偏了偏头,淡然道,“好生做,做满十年,或能混个清白身。”

自然,严崢知晓从无人能做满。

这饼,画得比鬼还大。

他按下心念,整理好那叠人皮纸,向孙管事稟报:“孙爷,今日『问阴』者,共三百五十五人。”

“『契成』者二百五十,『契毁』者五十,『无应』者五十五。”

他將人皮纸按“甲、乙、丙、丁”等级分开,“此乃名册。”

孙管事耷拉著眼皮,喉中“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严崢,差事办得尚可。”

他放下名册,声无波澜,“不过,此处门道深,无人点拨,当心好处从指缝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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