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酆都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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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城,忘川江,漕帮码头。
寅时方过,卯时未至。
水鬼房的通铺里,严崢猛然惊醒,浑身发冷,心胆皆寒。
怀中的定魂香只剩一点猩红残烬。
几乎同时,粘稠阴寒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將他紧紧缠住。
喉咙似被无形冰手扼住,几缕湿滑低语往耳中钻去。
是“水鬼涎”!
香將燃尽!
严崢牙关紧咬,舌尖传来刺痛,换来片刻清醒,急忙从怀中摸出最后半截定魂香。
指尖触及香身时,心头隨之一紧。
这半截香,便值一个时辰的阳寿。
“滋——”
香头凑近油灯,燃起豆大红光。
辛辣烟气瀰漫开来,如一道脆弱屏障,將阴寒低语勉强推开尺许。
直到此时,严崢才敢吐出胸中那口浊气。
好险,只差毫釐!
他抬眼望向窗外。
东方天际,浓墨之处,裂开一丝难以察觉的灰白。
严崢清晰地感觉到,窗外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正隨这一线天光渐退。
江面翻涌的幽绿鬼火,也黯淡了几分。
他心神稍松。
黎明將至,这索命的“夜时”,总算熬过去了。
“呼……”
通铺里,不知是谁也长舒一口气,似是劫后余生。
窸窣起身声渐渐多了起来。
“子陵,昨夜……没撞见什么邪祟吧?”
邻铺李九揉眼坐起。
他生得粗壮,连鬢鬍鬚打结,张口便露烟燻黄牙,
“丑时江上正『过阴兵』,你也敢挑那时回来……”
严崢刚吹熄残香,正套上那件冰凉硬皮的短褐。
他头也不抬:“孙管事发了话,活计紧,误了时辰谁也不好过。”
严崢繫紧衣带,瞥向李九,“平日一个时辰二十五文香火,昨夜给三十五文。”
“三十五文?”
李九眼一亮,隨即啐道,“呸!多这十文,刚够买根定魂香!在江底多泡两个时辰,折损的阳气都不止这个价!”
“你当初就不该把爹娘积蓄,全填给那个跟人跑了的婆娘!”
严崢面容平静无波。
財帛散尽,人去楼空。
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如同水中浸透的信笺,字跡模糊却怨念深重。
原主为一名叫柳鶯的女子倾尽所有,临死之际,却遭捲款背弃。
而那个柳鶯所跟之人,正是与孙管事同级的另一位赵姓『小管事』。
传闻赵管事修为已达锻体五重“髓”境,在这漕帮底层,已是常人难及的高度。
严崢以旁观之眼,冷漠看待这段荒唐记忆。
愚不可及。
被情愫迷心,至死方休。
不过,一切都过去了。
几天前,自从严崢『机缘巧合』在这具身体甦醒那刻起,这烂摊子便由他接手了。
想到这里,严崢唇角扯出一抹淡漠弧度:“九哥,我知道了。”
他语气平静,將原主最后一丝不甘彻底碾灭,眼底只余冷寂,“日后不会了。”
李九斜眼看他:“真明白了?”
他话锋忽转,“那你这一大清早,赶著去巴结谁?”
李九心下暗想,『该不会又是为了那个柳鶯?劝了多少回,怎就不开窍?』
『不娶妻就活不下去了?』
“孙管事点名,让我去引魂渡帮忙,今日『问阴契』。”严崢声无波澜。
“问阴契?!”
李九嗓门一扬,满含妒意,“……孙管事竟看中了你?!小子,走了狗屎运!”
“那可是小管事们常沾手的肥差!”
“似你这等连锻体一重『皮』境都没圆满的力役,平日想都不敢想!”
“回来得请我喝『祛阴汤』!”
“行。”
严崢应道,手已下意识摸向空瘪钱袋。
指尖触到那几十枚香火钱,冰凉硬实,立时勾起祛阴汤过喉的灼烫。
那滋味,他已许久未尝了。
思忖间,他將李九给的半块硬米糕塞进嘴里,快步走出水鬼房。
“一碗祛阴汤要五文香火,这噎死人的米糕也要一文……”
严崢默默咀嚼,心下盘算,又將那微薄积蓄默数一遍。
这点钱撑不过两三日了。
门外,阴冷江风卷著腐腥之气,刮在脸上生疼。
严崢抬手揉了揉刺痛的双眼。
这双眼自前几日被江上“鬼灯笼”燎过,便落了病根,见风如针扎。
同时,左脚腕处似传来阵阵阴冷刺痛,恍若被滋阴草缠住。
严崢下意识缩了缩脚,经过江边时,无意朝浑黄水面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全身血液几近凝固。
江水之下,墨绿缠结的“滋阴草”间,似有无数苍白扭曲身影在蠕动。
与往常模糊幻影不同,这次,他竟隱约看见了其中一道影子的空洞眼窝!
更让他心底生寒的是,那影子好似正朝他脚腕方向“看”来。
严崢忘了咀嚼,屏息凝神,再定睛看去。
晃荡水影中,映出一张残存几分清秀的少年面容。
只是这张脸如今异常憔悴,眼窝深陷,唇无血色。
是眼疾加重了……还是连日劳累生了幻觉?
或者……那些东西真跟上了他?
严崢心头一紧,不敢深想,下意识攥紧衣领,快步前行。
过闸口时,恰遇一队人交接。
为首者气息精悍,远非他们这些力役可比。
正是负责沿江巡逻的“巡江手”。
传闻需锻体三重“骨”境,方能担任此职,是漕帮正式帮眾。
地位远胜他们这些在江底搏命的力役。
严崢自交接队旁走过,天色愈亮。
江面浓雾虽未散,但“夜时”的死气,已隨『阴阳潮汐』轮转悄然消退。
这便是酆都城凡人苟活之因。
唯有在“昼时”,阳衰阴未盛的这几个时辰,凡夫俗子才敢在外稍作活动。
压下如江风般不定的心绪,严崢囫圇咽下那梆硬米糕。
他一抬头便望见了引魂渡,几间吊脚楼在晨雾中显现轮廓。
楼前两桿引魂幡无风自动,匾额上“漕帮”二字,顏色如剥落的干血。
楼內当值的孙管事,颧骨高耸,眼皮浮肿。
他正用一根惨白指骨,蘸著硃砂,在一叠黄褐色人皮纸上勾画。
孙老头见严崢进来,头也不抬。
“名册在此,卯时三刻,鬼门渡的船靠岸,人就到了。”
孙管事嗓音沙哑,“规矩你懂,別让不乾净的东西混进来。”
“晓得。”严崢应下。
他看向前面半人高的巨石。
石面布满暗红纹路。
这便是“试罪石”。
卯时三刻,江面薄雾翻涌。
一条无桨无櫓的乌篷船悄然靠岸。
从船上下来的,影影绰绰,在江边列队,安静得似送葬队伍。
严崢运足中气,声音传至江岸:“挨个上前!手按『试罪石』,报上姓名!石头不烫,便可留下,听候发落!若受不住,便是心中有鬼,自行跳江,莫脏了爷的手!”
第一个上前的汉子,手刚碰到石头,暗红纹路微微发亮。
汉子惨嚎,掌心冒出青烟,整个人似被无形力量推搡,跌入江中。
队伍微微骚动,却无人敢喧譁。
这便是“问阴契”,测试来者是否身负对漕帮不忠,或极度不洁的“罪孽”。
严崢面不改色。
然而,就在那汉子落水剎那,他似听见手中名册的人皮纸传来一声细微的满足嘆息。
如同……饱食后的囈语。
他垂目看去,名册並无异常。
严崢微蹙眉头。只当是江风呜咽,或是自家心神损耗过度。
“王五,河西府人士……”
又一人上前,手按石头,石头微温,並无异常。
严崢便在一张人皮纸上录下名字,扔给他一枚写著“丁末”的木牌。
全程,无声而酷烈。
有人通过,有人化为江中亡魂。
亦有人手按石头后毫无反应,这意味著连“问阴”的资格都无,会被一旁监工帮眾直接驱离。
未时刚过,最后一人处置完毕。
孙管事眯著眼,目光扫过队尾那十几个戴镣銬的人。
“这些是『官犯』,送来抵『阴役』的。”
他朝那十几人偏了偏头,淡然道,“好生做,做满十年,或能混个清白身。”
自然,严崢知晓从无人能做满。
这饼,画得比鬼还大。
他按下心念,整理好那叠人皮纸,向孙管事稟报:“孙爷,今日『问阴』者,共三百五十五人。”
“『契成』者二百五十,『契毁』者五十,『无应』者五十五。”
他將人皮纸按“甲、乙、丙、丁”等级分开,“此乃名册。”
孙管事耷拉著眼皮,喉中“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严崢,差事办得尚可。”
他放下名册,声无波澜,“不过,此处门道深,无人点拨,当心好处从指缝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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