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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一直留意著她。看她咬著牙搬起一块不小的石头,脚步踉蹌,终於忍不住大步跨过去,一把接过石块:“这些重的我们来。你去那边递工具、绑绳子。”

拾穗儿抬头看他。陈阳脸上满是汗和灰,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脊樑上。

他的眼睛很亮,映著戈壁的太阳,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她想说“我还能搬”,可看著自己微微发抖的手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点点头,转身去整理散乱的麻绳。

戈壁的正午酷热难当,没有一片云遮阴。每个人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色的盐碱。

送饭的妇女抬著筐篓上山,筐里是烙饼、咸菜和晾凉的苦茶。没人顾得上细嚼慢咽,蹲在石头边匆匆扒拉几口,灌下半碗茶,又起身继续干。

一块,两块,三块……巨大的青石被艰难地运到风机底座周围,主要堆积在迎风的东侧和北侧。

人们像蚂蚁筑巢,用石块和沙土在底座周围垒起一道坚实的矮墙。最后,再把钢索紧紧绑在几块最重的“基石”上,让风机的稳定不仅靠自身根基,还借用了整座山樑的力量。

当最后一块石头被夯进土里,天边已经泛起暗沉的黄——那是戈壁大风將至的预兆。

人们瘫坐在地上,几乎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了。可当目光投向山樑中央的风机时,疲惫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风机依然矗立,底座被一圈青灰色巨石牢牢簇拥,像一位披上重甲的將军。那些石头粗糙、沉默,却比任何精美的雕塑都动人。

李大叔走到拾穗儿身边,老汉的背有些佝僂,眼睛却亮得很:“穗儿,你看像不像给咱『大风车』穿了双铁鞋?”

拾穗儿笑著点头。陈阳走过来,三人並肩站著,望著他们的“作品”。

风比白天更急了,吹得人有些站不稳,可那颱风机,却仿佛在这几个时辰里,把根扎得更深了一些。

该来的终究来了。

第二天清晨,天色未明,风声就变了调。不再是昨日的一阵一阵嘶鸣,而是持续不断的低沉咆哮,像无数头巨兽在戈壁深处甦醒,朝著山樑狂奔而来。

全村人几乎都没睡踏实。天刚蒙蒙亮,不少人就自发聚到山脚下——这里背风安全,又能看清山樑上的情形。

风越刮越猛,沙石被卷到半空,打在脸上生疼;碗口粗的沙棘丛被连根拔起,像草屑般翻滚著消失在风里。

远处的天和地模糊成一片混黄,世界仿佛只剩下一种顏色、一种声音。

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目光穿过漫天风沙,死死锁住山樑上那抹隱约的银白。

塔筒在风中微微震颤,却始终没有摇晃、倾斜,像一根定海神针牢牢钉在山巔。

最让人提心弔胆的叶片,非但没有在狂风中受损,反而以平稳优雅的速度缓缓旋转。

风不再是威胁,反而成了动力。叶片切割著狂风,发出低沉有力的“呜呜”声,浑厚而稳定,竟隱隱压过了风的嘶吼。

“稳了……”李大叔喃喃道,乾裂的嘴唇哆嗦著,“咱的『大风车』……稳住了!”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轰然决堤。欢呼声、哭笑声、叫喊声,混在震耳欲聋的风声里,渺小却无比真实。

男人用力捶打著彼此的胸膛,妇女们抹著眼泪抱在一起,孩子们不明所以,也跟著又跳又叫。

拾穗儿站在人群最前面,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狂舞,迷了眼睛。

她没有去拨,只是怔怔地望著山樑上的风机。三个月来的艰辛、昨日的忧心、方才的紧张,所有情绪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热辣辣的。

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粗糙,带著厚茧,却温暖而坚定。

她转过头,对上陈阳的眼睛。他的脸上也全是沙土,可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天光里亮得惊人,里面有笑意,有骄傲,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那是共同经歷过风雨、並且確信能一起走下去的篤定。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紧紧握著手,並肩望著他们的风机。

风还在咆哮,试图证明它仍是这片戈壁的主宰。可山樑上,那台银白色的风机和它周围沉默的巨石,还有山下这群灰头土脸却眼睛发亮的人,共同构成了一种无声的回答。

悬了几天的心,终於缓缓地、稳稳地,落回了实处。

而心底某个地方,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更沉,也更稳。就像那些埋进风机底座旁的巨石,经此一役,真正地、深深地,扎进了这片土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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