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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击的剎那,赵老四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木身上传来,震得他五臟六腑都仿佛错了位,气血一阵翻涌,耳朵里瞬间充满了嗡嗡的鸣响,眼前金星乱冒。
细碎的石屑和尘土“扑簌簌”地从井壁和撞击点溅起,落在他头上、脸上、赤裸的汗湿的脊背上,打得生疼。
他猛地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从那瞬间的眩晕中清醒过来,吐掉溅到嘴里的沙土,朝著手心啐了口唾沫,用力搓了搓,再次用肩膀抵住撞木,对旁边的王强喊道:“好!劲儿使得正!就这么干!对准了裂缝!”
王强也被震得齜牙咧嘴,但他还是扯著嗓子回应:“没错!老子感觉这『铁板』颤了一下!有门儿!”
一次又一次,號子声与那沉闷如雷的撞击声,顽强地交织、碰撞,仿佛金川村这颗不屈的心臟,在绝望的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地搏动。
汗水像开了闸的洪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汹涌而出,顺著他们的额头、眉眼、鼻樑、嘴角往下淌,迷了眼睛,涩了嘴唇,然后像一条条小溪,沿著古铜色的脊樑、胸膛、胳膊,匯聚到腰际,洇湿了裤头,最后滴落在脚下滚烫的岩石上,“滋滋”作响,瞬间就化作一小团白汽,消失无踪。
就在人们全身心投入,仿佛看到岩层上裂缝在缓慢扩大的希望时,天色毫无徵兆地骤变。
原本毒辣辣的日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按了下去,不知从何处涌来的浓重乌云,翻滚著、匯聚著,如同千军万马,迅速吞噬了整个天空。
天色瞬间暗沉下来,如同傍晚提前了几个时辰降临。
狂风毫无预兆地捲地而起,像一头挣脱锁链的凶兽,裹挟著地面上大量的黄沙、浮土和枯枝败叶,发出悽厉骇人的尖啸,扑向工地。
天地间顿时昏黄一片,飞沙走石,打在人的脸上、胳膊上、脊樑上,像鞭子抽一样,生疼无比。
井上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天弄得睁不开眼,尘土迷了眼,呛得人直咳嗽,脚步也有些踉蹌,队伍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风声悽厉,如同万千鬼魂在同时嚎叫,又像是有意要扑灭这人间最后的、微弱的抗爭之火。
“上面颳大风了!好大的风沙!”
井下的王强听到了井上传来的嘈杂和风的呼啸,仰头大喊,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安。
井口的光线变得昏暗不定,狂风卷著沙土从井口灌入,吹得井壁上鬆动的泥土和碎石子“簌簌”落下,打在赵老四他们的头上、身上。
赵老四用宽阔的肩膀死死抵住因为井上发力不稳而有些晃动的撞木,朝著井上吼道,也像是在给井下的同伴打气:“脚底下都踩实了!別慌!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听准號子!咱们这儿稳住了,井上才能稳住!”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井底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像一根定海神针,暂时压下了同伴心中的慌乱。
他甚至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把脚下几块可能鬆动的碎石用脚踢开到角落,確保自己站在最坚实的地方。
这个细微的动作,是他多年劳作积累的经验和下意识的谨慎。
“稳住!脚下踩实了!不能停!老天爷刮阵风,也拦不住咱们打井救命!”
井上,李大叔逆风站立,砂石像子弹一样抽打在他黝黑粗糙的脸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扯著已经有些沙哑的嗓子嘶声吶喊,努力维持著队伍的秩序。
那声音不算洪亮,甚至有些破锣般的沙哑,却带著一种定人心魄的原始力量。
风沙中,號子声再次响起,或许是因为人们被这恶劣天气激起了更强的狠劲,发力比之前更猛、更急促!撞木以更快的速度、更大的力量砸向井底!
“这一下狠!肯定要开了!”
王强在撞击的巨响中,带著兴奋和期待喊道。
“轰!!!”
一声格外剧烈、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巨响在井底炸开!异变就在这最接近希望的时刻,骤然发生!
由於井上发力过猛,撞木的铁头在岩石上砸出火星后,產生了巨大的、极不规则的横向反弹力!这本就难以预测和控制,祸不单行,井壁一块被连日震动和狂风共同影响而鬆动的、拳头大小的石头,恰在此时脱落,带著风声,直直砸向赵老四的脚踝!
赵老四的全部精神和力量都贯注在控制凿木上,眼角的余光瞥到黑影袭来,完全是本能地、下意识地抬脚一闪!
就是这脚下根基瞬间的鬆动和身体重心的微妙变化,让他失去了最佳的发力支点和平衡。
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那失控的撞木尾部,借著那股巨大的、横向的、狂暴的反弹力,如同一条被彻底激怒的钢铁巨蟒,猛地、毫无徵兆地、横向地扫荡过来!
“老四!小心!!!”
王强的惊呼声在这一刻变得撕心裂肺,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
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想要扑过去,但距离和速度都让他无能为力!
赵老四听到了王强变了调的惊呼,也感觉到了那股恶风扑面,他想躲,但井底空间太狭小了,他的身体因为刚才闪避落石已经失去了平衡。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变慢,他眼睁睁看著那粗壮的、沾满泥土和汗渍的木桩尾部,在自己的瞳孔中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带著死亡的气息……
“砰!!!”
一声钝重、沉闷、令人心臟骤停的巨响!那是沉重无比的硬木,结结实实、毫无花哨地狠狠撞击在肉体上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紧接著,是一声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仿佛直接敲在灵魂上的“咔嚓”声!那声音,甚至短暂地压过了风沙的呼啸,清晰地传入了井下每一个人的耳膜,也仿佛透过井筒,传到了井上每一个人的心里!
赵老四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只感觉腰部侧面和后背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粉碎性的剧痛,那感觉就像是被一辆飞驰的马车拦腰撞上!
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带得双脚离地,像一捆毫无重量的稻草,直直地飞了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长满青苔的井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软软地、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瘫倒在井底的碎石和泥土中,激起一片尘土。
他蜷缩著身体,脸朝下,一动不动。
“停!快停!井下出事了!老四不行了!!”
王强带著哭腔的、因为极度惊恐而变调的嘶吼声,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所有人的心上,穿透了风沙,传到了井上!
整个工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风似乎也识趣变弱,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剧惊呆了。
井上的號子声、撞击声戛然而止。人们愣在原地,手里还握著尚有余温的绳索,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
那根巨大的撞木,失去了控制,沉重地、无力地晃荡著,铁头偶尔撞击在井沿石上,发出空洞而绝望的“哐当”声。
“快!快把人拉上来!”
拾穗儿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著哭音。
她脸色惨白,不顾一切地冲向井口。
人们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放下绳梯。王强和铁蛋、石锁,哭著,喊著,手忙脚乱地,小心翼翼地將已经完全失去意识、软绵绵的赵老四扶起,用绳索捆好,一点点地往上拉。
每拉动一下,赵老四的身体都无力地晃动著,看得井上的人心都揪在了一起。
他的左臂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明显是断了。
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闭,嘴角和鼻孔里渗出的鲜血,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当赵老四被平放在井边一块匆忙找来的门板上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张教授检查著赵老四的伤势,面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不敢轻易移动赵老四,只能用手轻轻按压他的脊椎部位。
刚按到腰椎附近,昏迷中的赵老四就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微弱呻吟,整个身体都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別动他!谁都別动他!”
张教授抬起头,声音低沉而急促,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左臂尺橈骨开放性骨折!更要命的是,恐怕是腰椎受到了毁灭性撞击,骨头断了,伤到了脊椎神经……绝对不能隨意移动!得赶紧找块平整的门板来!要稳!稳稳地抬回去!必须马上想办法送县医院!快!这是爭分夺秒的事!”
他的话音未落,人群里已经响起了压抑的抽泣声。
赵老四的媳妇桂花,一个瘦弱但一向坚韧的女人,原本在远处和几个妇女一起忙著烧水、准备给大家擦汗,闻讯像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手里的水瓢“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先是愣了一秒,隨即像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地衝过来,拨开人群,看到门板上丈夫那副毫无生机、惨白如纸的模样,看到他那双曾经能挑起两百斤担子、走过无数山路的腿,此刻像两根没有生命的朽木般瘫软著,她双腿一软,直接“噗通”一声瘫倒在地,双手发疯般地拍打著乾裂的土地,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嚎啕:“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啊!你咋不劈死我啊!你这是不让我们娘俩活了啊——!当家的!你醒醒啊!你看看我!这日子可咋过啊——!我的天啊——!”.
那哭声悽厉绝望,像无数把带著倒刺的冰锥子,狠狠地扎进每个人的心里,並在里面疯狂地搅动。刚刚还充满力量与抗爭轰鸣的井台,瞬间被这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慟所笼罩,死一般寂静,只剩下风声和女人那摧肝裂胆、让天地变色的哭声。
也许是妻子的哭声刺激了神经,赵老四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茫然,没有焦点。
他尝试著想挪动一下身体,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腰部以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软绵绵的,仿佛那部分身体已经彻底背叛了他,不再属於自己。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窖般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我的腿……我的腿……咋没感觉了?动不了……一点都动不了……”
赵老四的声音极其微弱、嘶哑,却充满了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恐惧和绝望。
这声音,比刚才桂花那撕心裂肺的哭嚎更让人揪心,像一把冰冷的钝刀子,在每个人的心头上慢慢地割著,凌迟著。
他强忍著钻心的剧痛和下身麻木带来的巨大恐惧,目光有些涣散地、茫然地越过围观的、一张张写满悲痛、无措、泪水的脸,望向那幽深的、尚未成功的井口,又看向身边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头髮散乱、状若疯癲的妻子,还有旁边那个闻讯跑来、才五六岁、被嚇得脸色发白、只知道紧紧攥著母亲衣角、哇哇大哭、脸上脏兮兮的孩子。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一张张熟悉而此刻却布满悲痛、无措、甚至恐惧的脸庞。
他为了大家,变成了这副模样,往后……浑浊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顺著他黝黑、被岁月和辛劳刻满深深皱纹的眼角,大颗大颗地、无声地滑落,混著脸上的泥污、汗水和血渍,滴落在身下乾裂得如同龟壳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走了,只留下一个深色的、迅速消失的印记。
这泪水,不仅是为自己可能终身瘫痪、成为一个废人、拖累家庭的悲惨命运而流,更是为那触手可及、却可能永远无法与家人共享的甘甜井水而流,为这个家顶樑柱塌了之后的渺茫未来而流。
这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悲愤、恐惧与绝望,如同冰冷刺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工地。
“不打了!这井说啥也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这是要人命啊!”
人群中,有人带著哭腔和巨大的后怕喊道,声音充满了恐惧。
这声音道出了许多人心底最深的忧虑和怯懦。
“为了这口没影子的井,把命搭上,把家弄散,值吗?咱认命吧……也许咱金川村,就该有这个劫数……”
另一种声音响起,透著深深的无力感、宿命感和怀疑,仿佛一直紧绷的弦,终於在这巨大的打击下彻底断了。
希望的代价,如此血淋淋,让人无法承受。
刚刚还充满力量与生机的井台,此刻一片死寂,只剩下桂花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碎的哀嚎。那根巨大的撞木,静静地悬在那里,铁头反射著乌云缝隙里透出的晦暗天光,冰冷冷的,像一具为失败和牺牲而立的纪念碑,无声地嘲笑著眾人之前所有的努力和付出,宣告著人与天斗的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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