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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办法?现在知道想办法了?早干嘛去了!”许富贵余怒未消,但看著儿子那副怂包样和老伴焦急的脸,也知道光骂没用。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摸出菸袋锅,手哆嗦著塞菸叶,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著,狠狠地吸了一口,被呛得咳嗽起来。

屋里一片沉默,只有许富贵粗重的喘息和菸袋锅“滋滋”的声响。过了好半晌,许富贵才沙哑著嗓子开口,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奈:“字据……你真写了?还按了手印?”

“写……写了。他们好几个人围著,不写不让走……”许大茂声音像蚊子哼哼。

“废物!”许富贵又骂了一句,但语气已经缓和了一些,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那姑娘……叫秦京茹?她姐真是秦淮茹?”

“是,她亲口说的,她姐是秦淮茹,嫁给了咱厂钳工车间的贾东旭。”

许富贵闭上眼睛,手指敲著太阳穴,快速思考著。秦淮茹……贾东旭的媳妇,他有点印象,长得挺漂亮一女的,农村来的,手脚勤快,在院里口碑还行。如果是她妹妹,这事儿……说不定还能有点转圜的余地?至少知根知底一些。

“那秦家人,除了要你娶她,还说什么了?”许富贵问。

“就说……就让我回去准备,一个月內下聘,半年內娶过门……要是反悔,就拿字据去告我……”许大茂囁嚅道。

“下聘,娶过门……”许富贵喃喃重复,脸色阴晴不定。娶个农村媳妇,他是打心眼里不愿意的。自己儿子好歹是城里正式工人,娶个没工作的农村户口,以后生了孩子也是农村户口,吃不上商品粮,负担多重!说出去也丟人。可是……不娶?那字据就是悬在头顶的刀。秦家人是乡下人,认死理,真要闹起来,许大茂的前程就毁了。

“你呀你!”许富贵指著许大茂,气得说不出话。良久,他长嘆一声,像是瞬间老了十岁,“罢了,现在说这些都没用。字据在人家手里,那就是把柄。这事儿,硬来不行,拖著……恐怕也不行。乡下人实在,但也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拖久了,他们真敢去厂里闹。”

“那……那怎么办啊爸?我真不想娶她……”许大茂哭丧著脸。

“不想娶?由得你吗?”许富贵瞪了他一眼,“现在知道不想了?早干嘛去了!”他烦躁地抽了几口烟,“这样,等你下次再有下乡放电影的任务,我跟你一起去一趟秦家村。”

“您跟我去?”许大茂一愣。

“废话!我不去,就你这熊样,能办成什么事?”许富贵没好气地说,“我去会会那个秦老栓。看看这事,还有没有別的说法。实在不行……”他顿了顿,声音乾涩,“实在不行,这婚……也得认。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娶回来,放在家里,以后再慢慢想办法。总比你现在就进去强!”

许大茂一听父亲可能真的要让他娶秦京茹,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又不敢反驳,只能耷拉著脑袋,嗯了一声。

“这几天,你给我在家老实待著!哪儿也別去!更別去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许富贵厉声叮嘱,“脸上这伤,有人问,就按你说的,摔的。別给我露出马脚!”

“知道了,爸。”许大茂垂头丧气。

那一晚,许大茂在父母家吃了顿没滋没味的晚饭。许母唉声嘆气,许富贵闷头抽菸,许大茂则食不知味,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秦京茹含羞带怯的脸,一会儿是秦老栓凶神恶煞的样子,一会儿又是那张要命的字据。

吃完饭,许大茂魂不守舍地骑著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回到95號院。夜已经深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

他刚把自行车推进自家门前的小空地,就隱约看到月亮门那边,阎阜贵似乎探头探脑了一下,又缩了回去。许大茂也懒得理会,开了锁,推门进屋,反手插上门閂,连灯都懒得开,直接和衣倒在床上,望著黑漆漆的屋顶发呆。未来一片迷茫,那秦家村的祸事,像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而此刻的前院,阎阜贵家,又是另一番光景。

阎阜贵拎著他那瓶“珍藏”的、掺了不知道多少水的散装二锅头,在许大茂家门外转悠了半天,也没见人回来。眼看著天色越来越晚,自家屋里都传来吃饭的动静了,阎阜贵心里那点小算盘落空了,不由得暗叫一声“失策”。

他原本的如意算盘打得叮噹响:许大茂这小子下乡回来,肯定带了不少好吃的。自己拎著这瓶“酒”(虽然水多,但好歹有点酒味)过去,藉口给他接风,聊上几句,以许大茂那好面子的德行,怎么著也得留自己吃饭。到时候,饭桌上少不了许大茂带回来的那些土特產,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地蹭上一顿好的,起码能见点荤腥。自家晚上那顿“计划內”的饭,就能省下了。里外里,自己只出了一瓶“水酒”,就能蹭一顿丰盛的晚餐,还能跟许大茂拉拉关係,打听点下乡的趣闻或者厂里的消息,一举多得。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许大茂这趟回来,压根就没在家多待!看那急匆匆的样子,估计是去父母家了。这下好了,蹭饭计划彻底泡汤。

阎阜贵懊恼地掂了掂手里的酒瓶子,听著自家屋里传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咀嚼声和孩子们偶尔的说话声,知道家里已经开饭了,而且肯定没做他的份。阎家的伙食,那是严格按照“三大爷”阎阜贵的精细算计来的,一人一份,定量供应,绝不多做。他要是回去晚了,他那份肯定就没了,或者已经被“统筹分配”了。

无奈,阎阜贵只能悻悻地拎著他的“酒”,转身回了自己家。

一进门,一股熟悉的、清汤寡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昏暗的灯光下,一张旧八仙桌旁,围著妻子三大妈和三个半大孩子——大儿子阎解成,二儿子阎解放,小女儿阎解娣。大女儿阎解睇已经出嫁,不常回来。

桌上摆著的晚餐,是阎家几十年如一日的“標准配置”:每人面前一个黄黑色的、硬邦邦的纯棒子麵窝头。这棒子麵,可不是后世那种精细的玉米面,而是连玉米粒带玉米芯一起打碎成粉的最粗最便宜的粮食,口感粗糙拉嗓子,但顶饿,最重要的是——便宜!阎阜贵精於算计,每月定量的那点细粮(白面、大米),他几乎全部拿去黑市或者找门路换成了这种棒子麵,因为能多换不少,在他看来,这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窝头旁边,是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几根切得极细的咸菜丝,咸得齁人,目的是让人少吃菜,多啃窝头。桌子中间,是一盆几乎能照见人影的苞米麵粥,稀得跟米汤差不多,里面零星飘著几点苞米麵疙瘩。

阎解成已经进了红星厂当学徒工,正是能吃的年纪,看著手里这一个不大的窝头和那清可见底的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不敢说话,只是闷头啃著。阎解放和阎解娣年纪小些,也吃得没精打采。三大妈自己面前也只有同样的份例,她低著头,小口小口地喝著粥,不敢看丈夫的脸色。

看到阎阜贵回来,三大妈赶紧起身:“他爸,回来了?还没吃吧?我……我去给你拿窝头。”说著就要去厨房。

“不用了!”阎阜贵没好气地摆摆手,把手里的酒瓶子“咚”地一声放在桌上,“我在外头吃过了!”他当然没吃,但看著桌上那点东西,再想著自己没蹭到许大茂的饭,心里就堵得慌。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开这个“超支”的口子。家里的规矩是他定的,每人定量,要是他今天因为没蹭到饭就多吃,那以后还怎么管这一大家子?

“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这是阎阜贵的口头禪,也是他的人生信条。他觉得自己精明了一辈子,靠算计,在这北京城里立住了脚,养活了四个孩子,还攒下了一点家底。没错,阎阜贵確实有家底。他家祖上做过小买卖,建国前家里开著个小文具店,算是个小业主。虽然经过改造,家產大部分上交或合营了,但私下里,阎阜贵还藏著点“黄货”(金条),只是藏得严实这是他的底气,也是他最大、最深的秘密,连三大妈和孩子们都不知道。

他在红星小学教书,工资其实不低。以前是四十多块,在教员里算中等。自从红星厂在王焕勃来了之后飞速发展,连带其附属的红星小学也得到了大量资助,校舍翻新,桌椅书本全换,还要给学生做免费校服,教职工的工资也水涨船高。阎阜贵现在的工资,已经悄悄涨到了五十块钱一个月!这在当时,绝对算是高收入了。

可他在院里,永远哭穷,永远说自己是“臭老九”,工资低,只有“二十七块五”。为什么?就是为了继续占便宜!哭穷,院里邻居有点什么好事,比如发点福利、分点东西,才会多少想著他点;院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才能以“条件困难”为由,出最少的份子钱,甚至不出;在门口“当门神”,蹭点邻居的瓜果梨桃、针头线脑,也显得“理所应当”。要是让別人知道他一个月挣五十块,谁还会让他占便宜?说不定还会反过来找他“打秋风”。

对自己家人,阎阜贵的算计更是到了极致。他有一个厚厚的帐本,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著四个孩子从出生到现在,每一笔他认为的“花销”:吃穿用度、学费、甚至生病买药的零头……他美其名曰“培养成本核算”。他早就跟孩子们“说清楚”了,这些钱,都是他“借”给他们的,等他们长大成人,参加了工作,挣了工资,要连本带利地还给他!大儿子阎解成现在进了红星厂当学徒,一个月有十八块钱的工资。可这十八块钱,一发下来,阎阜贵就“代管”了。扣掉阎解成在家里住宿费(阎阜贵坚决不让儿子住厂里)、伙食费(在家吃饭也得交钱),再扣掉阎阜贵计算的、阎解成从小到大的“欠债”分期,最后能落到阎解成手里的,每个月不超过五块钱。

阎解成对此敢怒不敢言。他正年轻,要交际,要处对象,五块钱够干什么?可阎阜贵说得振振有词:“我养你这么大,花了多少钱?现在你挣钱了,不该还吗?剩下这五块,不少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月才挣几毛钱?知足吧你!”

这种极度压抑、充满算计的家庭氛围,让阎解成心里憋著一股邪火。他看向父亲的眼神,越来越冷漠,甚至带著一丝隱藏的恨意。他拼命工作,想早点转正,工资高了,或许能多留点。但阎阜贵的算盘打得更精,早就把阎解成转正后可能涨的工资,也算进了“还债计划”里。父子之间,亲情早已被冰冷的数字和算计所取代,只剩下一本厚厚的、令人窒息的帐本。阎解成心中的不满如同地下的熔岩,不断累积,只等待一个契机,便会喷薄而出,烧毁这虚假的平静。

阎阜贵並不知道,或者说不在意儿子心中日益增长的怨恨。他此刻正就著咸菜丝,小口抿著他那掺了水的酒,心里还在为没蹭到许大茂那顿饭而肉疼,同时盘算著,明天是不是该去中院一大爷易中海或者后院二大爷刘海中家坐坐,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可以“算计”一下的消息或者机会。他的小眼睛在镜片后闪烁著精明的、永不满足的光芒,在这个有些寒冷的初冬夜晚,继续拨弄著他心中那副关於得失利害的、永不停歇的算盘。

四合院的夜晚,渐渐深沉。前院阎家,咀嚼声和偶尔的碗筷轻响,透著一种压抑的节俭。后院许大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主人粗重而烦闷的呼吸。中院易家亮著灯,一大爷易中海似乎还在为什么事沉思。贾家窗户里,隱约传来秦淮茹哄孩子睡觉的低语和贾张氏不满的嘟囔。这座古老的院落,在时代洪流与个人命运的夹缝中,一如既往地上演著琐碎、真实、充满烟火气与人情冷暖的日常。而红星厂那边,关於“高楼”和“新家”的梦想,正在机器轰鸣与工人汗水浇筑下,一天天拔地而起,那是另一个世界,另一种希望,与这院里的鸡毛蒜皮、斤斤计较,既遥相呼应,又仿佛隔著无形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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