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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这辆造型奇特、军绿色涂装、挎斗里装著神秘箱子的三轮摩托车,吸引了无数路人的目光。在公社驻地,他甚至被好奇的群眾围住,问长问短。许大茂不厌其烦,一遍遍解释:“这是红星牌三轮摩托车,咱们国家自己造的!我这是执行任务,下乡给老乡放电影!”每当看到对方惊讶、羡慕的眼神,听到“自己造的?”“真厉害!”的讚嘆,许大茂的虚荣心就得到极大的满足。

下午时分,许大茂终於看到了秦家村的轮廓。和许多北方村庄一样,秦家村被树木环绕,土坯房和砖瓦房混杂,村口一棵老槐树,树下坐著些閒聊的老人。摩托车的轰鸣声早早惊动了村庄。当许大茂骑著这个“铁傢伙”驶进村口时,立刻引起了轰动。孩子们尖叫著围拢上来,大人们也从屋里、地里跑出来看稀奇。

“哎呀妈呀!这是个啥?三个軲轆的摩托?”

“是放电影的!看那挎斗里,是电影箱子!”

“这车真精神!哪个厂的?”

“同志,你是……?”

许大茂停下车,摘下墨镜(这个动作他练习了很多次,自觉很瀟洒),朗声说道:“乡亲们好!我是红星轧钢厂的放映员许大茂!上级派我给大家放电影来了!宣传农村公社化好政策,丰富大家的文化生活!”

早有得到通知的村干部迎了上来,是秦家村的生產队长,一个黝黑敦实的中年汉子,姓秦。秦队长热情地握著许大茂的手:“许放映员!可把你盼来了!路上辛苦!这车……是你们厂新出的?真威风!”

“是我们厂新研製的三轮摩托车,还在测试阶段。”许大茂略带得意地介绍,“领导特批给我,方便我们下乡,更好为大家服务!”

“好啊!太好了!快,先到队部歇歇脚,喝口水!”秦队长连忙引路,又招呼几个后生帮忙卸设备。

许大茂在秦家村受到了热情的接待。大队干部、生產队干部轮番来看望,茶水、瓜子、甚至还有难得的花生米摆了上来。晚饭是在队部吃的,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燉白菜里加了点腊肉,贴饼子管够,许大茂吃得很舒坦。他心里盘算著,等天黑了,电影一放,自己再结合片子讲一讲,这趟任务就算圆满成功,测试报告也有了第一手材料。

他没有注意到,在围观的人群中,有一双清澈又带著好奇和探究的眼睛,一直悄悄追隨著他。那是秦家村的秦京茹,村里数一数二的俊俏姑娘,是城里轧钢厂工人秦淮茹的堂妹。自打堂姐嫁进城,当了工人,吃上了商品粮,秦京茹心里就种下了一颗种子——她也想进城,想过上堂姐那样,不用整天土里刨食、能按月领工资、穿乾净衣服、看露天电影的生活。村里的后生,她一个也看不上,总觉得他们土气,没见识。

今天,许大茂的到来,尤其是他骑著那辆威风凛凛的三轮摩托车,穿著笔挺的工装,戴著墨镜,谈吐“文雅”(在秦京茹看来),又是从北京大厂来的“干部”(放映员在她眼里就是有文化的干部),一下子击中了秦京茹的心。她躲在人群后面,看著许大茂和村干部谈笑风生,看著他熟练地摆弄那些“高级”的放映设备,听著他讲述城里的新鲜事,心里那份进城的渴望,如同浇了油的野火,熊熊燃烧起来。

“要是能嫁给这样的人……”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秦京茹脸一红,但眼睛却更亮了。

电影在打穀场准时放映。片子是《李双双》,一部反映农村新女性、新风貌的喜剧片。许大茂的放映技术没得说,银幕上图像清晰,声音响亮。放映前,他照例来了一段结合公社化、机械化(特意提到了红星厂的拖拉机和摩托车)的宣传讲解,口若悬河,很能带动气氛。秦京茹挤在人群前面,眼睛却不时瞟向正在放映机旁忙碌的许大茂,觉得他专注工作的样子,比电影里的男主角还耐看。

电影散场,已是月上中天。村民们意犹未尽地散去,秦京茹却磨磨蹭蹭,最后才离开。她看到许大茂和帮忙的社员在收拾设备,犹豫了一下,鼓足勇气,端著一碗一直捂在怀里的、还温热的红糖水,走了过去。

“许……许放映员,您辛苦了,喝碗水吧。”秦京茹的声音细若蚊蚋,脸在月光下泛著红晕。

许大茂正收拾胶片盒,闻声抬头,看到一个穿著碎花褂子、梳著两条黑亮大辫子、模样俊俏、身材窈窕的姑娘站在面前,手里捧著一碗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自己。他愣了一下,隨即心里一动。这乡下地方,还有这么水灵的姑娘?

“哦,谢谢,谢谢老乡!”许大茂接过碗,指尖不经意碰到了秦京茹的手,感觉对方的手微微一颤。他打量了一下秦京茹,虽然衣著土气,但难掩青春姣好的面容和身段,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中带著一丝羞涩和渴望,与他之前在城里接触的那些女职工或“相好”们截然不同,有一种天然的、未经雕饰的吸引力。

“同志,你叫……?”许大茂喝了一口水,甜丝丝的,语气不由得温和了许多。

“我……我叫秦京茹。”秦京茹低下头,摆弄著衣角,“我姐……我堂姐是秦淮茹,家里的姐夫是在城里红星轧钢厂上班。”

“秦淮茹?”许大茂想起来了,好像是钳工车间贾东旭的媳妇,长得不错,但已经是孩子妈了。“哦,知道知道,贾东旭的爱人嘛!原来你是她堂妹啊!我说呢,看著有点面善。”许大茂的笑容更“亲切”了。原来是秦淮茹的堂妹,怪不得模样標致。

“许放映员,您……您那摩托车,真威风,是你们厂自己造的?”秦京茹找到了话题,抬起头,眼睛里闪著好奇和崇拜的光。

这一下挠到了许大茂的痒处。他立刻眉飞色舞起来,从摩托车的性能,讲到厂里的技术,再讲到自己的“重要任务”,添油加醋,把自己描绘成一个深受领导信任、掌握先进技术、肩负重要使命的“人物”。秦京茹听得眼睛一眨不眨,满脸崇拜,不时发出“真的呀?”“太好了!”“您真厉害!”的惊嘆,极大地满足了许大茂的虚荣心。

一来二去,两人就聊开了。许大茂得知秦京茹初小毕业(在村里算高学歷),在家务农,一心嚮往城里生活。秦京茹则从许大茂的吹嘘中,更加確信这是一个有本事、有前途的“城里干部”。一个有心攀附,一个有意猎艷,乾柴烈火,一拍即合。

许大茂原本在大队部仓库搭了临时床铺。夜深人静时,秦京茹藉口“怕许放映员夜里冷,送床厚被子”,偷偷摸了过来。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在许大茂半推半就、秦京茹半是羞怯半是主动中,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两人突破了最后的界限。让许大茂有些意外和窃喜的是,秦京茹竟然是第一次。这让他原本只是“玩玩”的心態,多了几分得意,也隱隱有了一丝不安——这年头,沾上大姑娘的身子,尤其是乡下认死理的姑娘,麻烦可不小。

事毕,秦京茹伏在许大茂怀里,嚶嚶地说著“许大哥,我是你的人了,你可不能负我”、“我想跟你去城里”之类的话。许大茂嘴里胡乱应承著,心里却盘算著天一亮就赶紧走人,以后这秦家村,能不来就不来了。

然而,还没等许大茂的美梦做完,甚至没等他来得及穿上裤子,仓库那扇不太结实的木门,就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狠狠地踹开了!

清冷的月光和手电筒刺眼的光柱一起照射进来,將床上赤条条的两人照得无所遁形。门口,站著三个怒气冲冲、面色铁青的男人——正是秦京茹的父亲秦老栓,和她的两个虎背熊腰的哥哥!

“好你个狗日的!敢糟蹋我闺女!”秦老栓一声怒吼,手里的扁担就抡了过来。他身后两个儿子更是如狼似虎地扑上,拳头脚丫子劈头盖脸就朝许大茂身上招呼。

“啊!別打!別打!误会!误会啊!”许大茂魂飞魄散,抱著脑袋缩在床上,杀猪般地嚎叫起来。秦京茹也嚇得尖叫一声,用被子死死裹住自己,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原来,秦家村一个一直暗恋秦京茹、却屡屡遭拒的后生,晚上看到秦京茹给许大茂送水,后来又见她鬼鬼祟祟往仓库方向去,心里起了疑,就偷偷跟了上去。结果听到里面的动静,这后生又是嫉妒又是愤怒,立刻跑去告诉了秦老栓。秦老栓一听,这还了得?自己闺女虽然心心念念想嫁城里人,但这没名没分就跟人睡了,传出去老秦家的脸往哪儿搁?他立刻叫上两个儿子,怒气冲冲地赶来“捉姦”,本想趁著生米还没煮成熟饭(他以为)把人拦下,没成想,来得“正是时候”,抓了个现行。

一顿拳打脚踢(主要是秦家两兄弟动手,秦老栓用扁担虚指著),把许大茂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那点城里人的优越感和放映员的架子早就丟到九霄云外了,只剩下跪地求饶的份。

“大叔!大爷!秦大爷!別打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许大茂抱著头,蜷缩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错了?一句错了就完了?”秦老栓喘著粗气,用手电筒照著许大茂狼狈不堪的脸,“姓许的!你说!这事怎么办?”

“我……我赔钱!我赔钱行不行?”许大茂哭丧著脸。

“赔钱?我闺女清清白白一个大姑娘,让你给毁了,是钱能赔的吗?”秦老栓啐了一口,“我告诉你,两条路!第一条,现在就去报公安,告你耍流氓,强姦!你就等著吃枪子儿吧!”

“別!別报公安!”许大茂嚇得魂飞魄散,这年头流氓罪可是重罪,尤其是涉及农村未出嫁的大姑娘,搞不好真要吃花生米。

“第二条,”秦老栓盯著他,眼神像刀子,“娶了我闺女!明媒正娶!用你们城里人的规矩,三媒六聘,把她风风光光接进城去!”

“啊?”许大茂傻眼了。娶秦京茹?他压根没想过!他虽然贪图秦京茹年轻貌美,又是第一次,但在他心里,一个乡下丫头,玩玩也就罢了,真要娶回家当老婆?他许大茂可是红星厂的放映员,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认为),將来是要娶城里姑娘,甚至干部女儿的!怎么能娶个村姑?

“我……我……”许大茂支支吾吾,不想答应。

秦老栓看他犹豫,脸色一沉,对两个儿子一挥手:“老大老二,把他捆了,连夜送公社派出所!就说抓到个流氓犯!”

“別!別捆!我……我同意!我同意还不行吗!”许大茂彻底崩溃了。报公安?那他这辈子就完了!工作丟了,名声臭了,说不定还要坐牢甚至吃枪子儿!相比之下,娶个村姑,虽然丟面子,但好歹能保住工作和自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糊弄过去再说!

“同意?空口无凭!”秦老栓是老庄稼把式,精明著呢,“拿纸笔来!立字据!把你姓名、工作单位、家庭住址都写上!就写你自愿娶我闺女秦京茹为妻,回去就准备婚事,一个月內来下聘,半年內迎娶过门!要是反悔,这就是你强姦的证据,我们老秦家豁出去,也要去你厂里,去公安局告你!”

许大茂心里叫苦不迭,但在秦家父子三人和闻讯赶来、堵在门口的几位本家叔伯(秦老栓早就防著他反悔,叫来了证人)虎视眈眈下,只得哆哆嗦嗦地接过纸笔,就著昏暗的灯光,写下了“自愿娶秦京茹为妻……”的字据,並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拿著这张按了手印的字据,秦老栓脸色稍霽,但语气依旧强硬:“许大茂,字据我收著。你要是识相,回去赶紧准备。要是敢耍花样,哼,你知道后果!京茹,穿上衣服,跟我回家!”说完,狠狠瞪了还在抽泣的女儿一眼。

秦京茹穿好衣服,被父亲和哥哥带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许大茂一眼,眼神复杂,有羞惭,有害怕,也有一丝如愿以偿的期盼。

仓库里,只剩下鼻青脸肿、衣衫不整、失魂落魄的许大茂。他看著地上被撕破的衣服,摸著火辣辣疼痛的脸颊和身上的淤青,再想想那张要命的字据,真是欲哭无泪。完了,全完了!本想借著摩托车威风一把,顺便尝尝野花,没想到惹上这么大一个麻烦!娶秦京茹?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可不娶?那字据,那秦家父子……许大茂打了个寒颤。

窗外,天色已微微发亮。远处传来几声鸡鸣。许大茂挣扎著爬起来,忍著浑身疼痛,胡乱套上衣服。他必须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至於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先回去再说,也许……也许能想个什么法子搪塞过去?

他躡手躡脚地溜出仓库,还好,秦家父子似乎觉得有了字据,不怕他跑,並没留人看守。他狼狈地跑到打穀场,发动摩托车(手还在抖,按了两次才启动),甚至顾不上检查设备是否绑好,就慌不择路地衝出了秦家村,向著北京城的方向,疯狂逃去。来时的那种意气风发、威风八面,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惶恐、懊悔和脸上身上的疼痛,提醒著他昨夜发生的荒唐与危机。

秋风掠过田野,带著凉意。那辆军绿色的“红星-卫士”摩托车,依旧“突突”地奔跑在土路上,但驾驶它的人,心情却与来时截然不同。许大茂的“测试之旅”,刚刚开始,就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而秦家村里,秦老栓摩挲著那张墨跡未乾的字据,秦京茹对著镜子梳理著头髮,眼神闪烁。一场由欲望、虚荣、算计和城乡差异交织而成的风暴,正悄然酝酿,即將席捲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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