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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天色放晴。连日的阴云被北风吹散,露出了冬日里难得的湛蓝天空。虽然气温依旧很低,但阳光洒在身上,总归多了几分暖意。街面上的年味也隨著这好天气浓郁起来——供销社和副食店门口排著的队伍比前几日更长了,人们手里攥著各种票据,脸上带著期盼和些许焦灼,盘算著用有限的票证,置办出最体面的年货。偶尔有性急的孩子提前点响了零星的鞭炮,“啪”的一声脆响,引来一阵欢笑和大人“省著点放”的嗔怪。

西跨院里,娄小娥起了个大早,把屋里屋外仔细打扫了一遍,连窗户玻璃都擦得鋥亮。她换上了一身半新的枣红色棉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髮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脖颈。对著那面有些模糊的镜子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不满意,又解开头髮重新梳了一遍。

王焕勃从书房出来,看到她那副紧张又认真的模样,不由得笑了:“就是去吃个饭,说说话,不用这么紧张。爸和妈又不是外人。”

“那不一样……”娄小娥小声说,脸颊微红,“以前是以前,这次……这次是去说咱俩的事。” 一想到今天要去和父母正式定下婚期,她的心就怦怦直跳,既有甜蜜的期待,也有一种“终於要尘埃落定”的踏实感,还夹杂著一丝对未知新生活的淡淡忐忑。

王焕勃走到她身后,看著镜中她清秀的眉眼,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放心,一切有我。”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娄小娥从镜子里看著他沉静的眼眸,心里的那点紧张奇异地消散了不少。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他露出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笑容:“嗯,我好了。”

两人简单吃了早饭。王焕勃特意从父亲寄来的那批物资里,挑了几样適合长辈的东西:两罐美国產的奶粉,一盒包装精致的瑞士巧克力,一条英国羊毛围巾(枣红色,给娄母),还有一小罐牙买加蓝山咖啡豆(知道娄振华早年留学,有喝咖啡的习惯)。东西不算多,但在这年月,样样都是拿钱和票都难买到的稀罕物,足见心意。

“会不会……太扎眼了?”娄小娥看著那些明显带著“海外”痕跡的东西,有些顾虑。现在风气虽然比前些年宽鬆些,但“海外关係”依然是个敏感话题。

“给岳父岳母的,不扎眼。”王焕勃把东西装进一个普通的帆布提包里,用旧报纸仔细包好,“放心,我有分寸。走吧。”

娄家住在东城区一座清静的四合院里。这院子比95號院要规整宽敞许多,以前是娄家的私產,公私合营后,一部分租了出去,娄家自己还留著一个完整的院落。青砖灰瓦,抄手游廊,院子里种著几株腊梅,正在寒冬中吐露著幽幽的冷香。

开门的是娄家的老佣人吴妈,看到娄小娥和王焕勃,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小姐回来了!王先生也来了!快请进,老爷和太太念叨一早上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正房隱约传来收音机播放戏曲的声音。踏进正房客厅,一股混合著旧书、檀香和暖气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客厅布置得中西合璧,红木家具,博古架,墙上掛著字画,但角落里也摆著一架旧钢琴和一套皮沙发。

娄振华戴著老花镜,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他年近六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灰色的中山装,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中带著歷经沧桑的沉静。娄母则是一位保养得宜、气质温婉的妇人,此刻正从里间快步走出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

“小娥!焕勃!可算来了!路上冷吧?快坐下暖和暖和!”娄母亲热地拉著女儿的手,又含笑看向王焕勃,目光里满是慈爱和满意。

“伯父,伯母。”王焕勃恭敬地问好,將提包放在一旁。

“来了就好,坐。”娄振华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平和。他打量著王焕勃,这个年轻人他见过几次,印象一直不错。沉稳,有本事,不张扬,最重要的是,对女儿是真心实意的好。而且,听说最近又为国家立了大功……娄振华心里其实早就认可了这个女婿,只是该走的礼节,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吴妈送上热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茶是上好的龙井,点心是稻香村的枣泥酥和豌豆黄,虽然量少,但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

寒暄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厂里的情况,娄振华话锋一转,切入正题:“焕勃啊,今天你们来,是为了你和小娥的婚事吧?”

“是的,伯父。”王焕勃坐直身体,態度诚恳,“我和小娥相处这段时间,彼此了解,心意相通。我想娶小娥为妻,照顾她,爱护她,和她共度一生。今天来,是正式向二老提亲,恳请二老同意。”

他说得直接,没有太多花哨的辞藻,但每一个字都透著认真和郑重。

娄小娥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耳朵尖都红了。

娄母的眼圈微微泛红,拉著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

娄振华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焕勃,你的为人,你的能力,我和小娥她妈都看在眼里。把小娥交给你,我们是放心的。”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只是,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以前是资本家,虽然公私合营了,成分上终究是……而你,现在是国家看重的人才,前途无量。这桩婚事,会不会对你……有影响?”

这是娄振华最大的顾虑。他经歷过动盪,深知“成分”二字的重量。他不想因为自家,耽误了王焕勃的前程,更怕女儿將来受委屈。

王焕勃摇摇头,语气坚定:“伯父,请您放心。我和小娥结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是组建一个革命家庭。小娥善良,勤劳,明事理,是能和我並肩同行的好同志。她的出身,不会影响我的工作,更不会影响我们的感情。组织上也是通情达理的,不会因为这件事对我有什么看法。相反,”他看了一眼娄小娥,眼中带著笑意,“能娶到小娥,是我的福气。”

这番话,既表明了態度,也照顾了老人的顾虑,说得入情入理。娄母听得连连点头,看向王焕勃的眼神更是慈爱。

娄振华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下来,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他最欣赏王焕勃的,就是这份不卑不亢、有担当的劲儿。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和小娥她妈,就没有意见了。”娄振华终於露出了笑容,“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事?”

王焕勃看向娄小娥,娄小娥小声说:“爸,妈,我们想……开春后,天气暖和点。具体日子,想请爸妈帮著看看。”

“好好好!”娄母高兴地说,“开春好,万物復甦,喜庆!日子我回头就去找人看,选个黄道吉日!婚事怎么办,你们有什么想法?现在提倡节俭,但该有的仪式……”

“妈,”王焕勃接过话,“我和小娥商量过了,不打算大操大办。就在院里摆几桌,请街坊邻居、厂里要好的同事朋友吃个饭,做个见证。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数不能缺。彩礼什么的,现在不兴这个,但我准备了一点心意……” 他指了指那个帆布提包。

娄振华摆摆手:“彩礼不重要,你们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从简也好,符合现在的精神。到时候,就在家里办,吴妈手艺不错,再请个厨子帮忙,热热闹闹就行。”

婚事算是正式定了下来。客厅里的气氛更加轻鬆融洽。王焕勃把带来的礼物拿出来,娄振华看到那罐咖啡豆,眼睛微微一亮,但嘴上还是说:“你这孩子,带这么贵重的东西做什么……”

“一点心意,伯父伯母別嫌弃。”王焕勃笑道,“这奶粉和巧克力,给小娥补补身体,这围巾给伯母,天冷戴著暖和。”

娄母摸著那柔软温暖的羊毛围巾,爱不释手,心里对这个女婿是十二万分的满意。吴妈端上来午饭,虽然菜品简单(一盘红烧带鱼,一碗狮子头,两样清炒时蔬,一个汤),但做得精致可口,显然是用了心的。饭桌上,娄振华难得话多了些,问了问王焕勃“红星小钢炮”的情况,又聊了聊当前的时局,言语间不乏对国事的关心和见解,王焕勃也认真回应,翁婿俩相谈甚欢。

离开娄家时,已是下午。阳光正好,照在积雪未融的街面上,反射著耀眼的光。娄小娥挽著王焕勃的胳膊,脚步轻快,脸上一直掛著甜甜的笑容。心里那块最大的石头落了地,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焕勃,”她轻声说,“我觉得……我好幸福。”

王焕勃握紧她的手,感受著她手心的温度,心里也是一片寧静的喜悦。“嗯,以后会一直幸福的。”

两人没有坐车,就这样慢慢走著,穿过胡同,走过大街。偶尔遇到熟人打招呼,看到他们亲密的样子,都会会心一笑。年关將近的京城,虽然物资紧张,但这份洋溢在普通人脸上的、对安定生活和美好未来的期盼,却是实实在在的。

回到95號院,刚进中院,就闻到一股诱人的肉香。是从傻柱家飘出来的。傻柱繫著围裙,正在自家门口处理一只褪了毛的鸡,旁边盆里还泡著一条鱼。

“哟!王工,小娥姐,回来了?”傻柱抬头看见他们,咧开嘴笑,“事儿定了?”

“定了。”王焕勃笑著点头。

“恭喜恭喜!”傻柱大声道,引得院里几家人都探出头来,得知王焕勃和娄小娥正式定了婚期,纷纷道贺。前院阎埠贵也晃悠过来,说了几句吉祥话,小眼睛却往西跨院那边瞟,心里琢磨著王工结婚,这礼该怎么隨,既不能太轻显得小气,又不能太重让人说閒话,还得琢磨能不能趁机拉拉关係……

中院贾家门窗紧闭,没有任何动静。自打那晚全院大会后,贾张氏彻底蔫了,轻易不敢出门。贾东旭似乎跑了几次街道和厂里,具体怎样还不清楚。

后院,聋老太太拄著拐杖,被一大妈扶著在院里晒太阳,新镶的烤瓷牙在阳光下闪著光,笑得合不拢嘴:“好,好!焕勃和小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啥时候办酒,老太太我得去坐主桌!”

“一定请您老!”王焕勃笑著应道。

日子在预计中飞快滑向年关。腊月二十九,一个更大的惊喜,或者说震撼,降临在西跨院。

两辆军用吉普车,在一辆邮局绿色卡车的引导下,直接开到了95號院门口。从车上下来几位穿著军便装和中山装、神色严肃的同志,还有邮局的工作人员。他们从卡车上小心翼翼地卸下几个钉著结实木条、刷著桐油的大箱子,还有一个用厚毛毯和绳索固定得严严实实的、方方正正的大件。

动静惊动了全院。连贾张氏都忍不住从窗户缝里往外瞧。

“王焕勃同志在家吗?”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干部客气地询问闻声出来的王焕勃,“有您的国际包裹,从香港转寄过来的,需要您亲自签收一下。另外,这个……是您父亲委託我们一併送来的。”他指了指那个被毛毯包裹的方傢伙。

王焕勃心里有数,这肯定是父亲从美国寄来的年货,还有答应过的电冰箱。他签了字,几位同志帮忙把东西抬进了西跨院。那个大件很沉,四个壮小伙才勉强挪动。

箱子在西跨院堂屋地上放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邮局和隨行人员完成了交接,很快离开了,但那几位军便装同志留下了两人,看似隨意地站在院门口,实则警戒意味明显。院里人看得咋舌,这王工的面子,也太大了!寄个东西,还有军人护送/看守?

王焕勃找来工具,和小赵一起,撬开了第一个箱子。顿时,一股混合著咖啡、巧克力、香料和某种高级纸张油墨的奇特气味瀰漫开来。

箱子里塞满了防震的刨花和油纸。拨开填充物,露出里面的真容:

整箱的英文科技期刊和工具书,封面崭新,纸张厚实,一看就是最新期的《science》、《nature》、《ieee transactions》等顶尖学术刊物,还有大量机械、电子、材料、化工方面的专业书籍和手册。这对国內科研人员来说,是无价之宝!

第二个箱子,是各种各样的食品罐头:spam午餐肉、亨氏番茄黄豆、热带水果杂锦、橄欖油浸沙丁鱼……琳琅满目,都是国內极难见到的高级货。

第三个箱子,是日用品和零食:高露洁牙膏、力士香皂、可口可乐玻璃瓶装(整整一箱!)、好时巧克力、雀巢速溶咖啡、瑞士莲软心巧克力、罐装奶粉、黄油、芝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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